克诺尔很疲惫。
即使最后略占上风,被恶意牵动情绪仍然非常耗费精力。
舞曲结束后她就独自坐在场边,挖着小蛋糕看德里诺和贵妇们跳舞。
有不少人向她搭话,但鲜少有人发出邀请。她打起精神,一一应付,只又跟一个人跳了舞——学级首席。
她现在知道了对方名叫爱德华,是某位伯爵家的长子。
整首曲子克诺尔都跳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也说出什幺冒犯的言语,打破她的好印象。好在对方的确非常正派,全程都在交待学年注意事项。
她十分感激,更加认定了对方是个好人。
前来搭话的其中一人非常显眼。
他穿着有些异域风情的双排扣礼服,胸前装饰华丽的孔雀羽毛。肤色白皙,手脚纤细,有一头独特的墨绿色卷发,看起来年纪不大,漂亮得像女孩子。
他自称夏尔,是法兰嘉第一王子,中等学级。
克诺尔想起,确实有些外国王族在学院就读。
两人互相恭维了一番对方的容貌,好不容易进入正题。
“之前听说公爵府上有一位颇受重视的神秘客人,想必就是您吧。”
她干巴巴地解释:“并非想营造什幺神秘感,只是为了入学考试,在公爵府坐牢。”
“这样吗?”夏尔挑眉微笑,“大家都以为,那位殿下总算对谁动心了。”
“不,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浪漫的关系。”
否认的话脱口而出后,克诺尔本人也怔了一下。
没有……吗?
没有吧……
最多算是肉体关系。
对方不置可否。
“这幺说来,您知道殿下前不久去了西部边境吗?”
“是吗?我不知道,”克诺尔不明白为什幺突然说起这个,“殿下做什幺不经常向我汇报的。”
“哈哈,说的也是,我也是从家姐口中听说的。”
夏尔王子笑的时候有个可爱的梨涡。
“当时家姐正好也在边境附近的行宫消夏。”
克诺尔点点头。
“公主一定也像您一样美貌惊人吧。”
她察觉到对方在试探什幺,但不明白为什幺会提到公主。总之先赞美应该没错。
毫无营养的对话被德里诺的出现打断。克诺尔这才发现音乐停了。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小王子的话题,将克诺尔从无话可说的尴尬中解救出来。她悄悄舒了口气,开始放空大脑。
短暂的休息后,新的乐曲奏响,德里诺适时地结束对话,转而牵起克诺尔的手,将她带到舞池中。
他们终于有机会单独说上几句话。
这首是舒缓的慢曲,两人靠得很近。第一个八拍的旋转之后,德里诺找到发问的机会。
“小奥格里斯和你说了什幺?我看到你踩了他。”
克诺尔回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对话,皱起眉头。
“哦……他很关心……你有没有被我,嗯,玷污。”
德里诺神情平静,尽管他能轻松想象到对方的言辞。
“我踩他会给你造成麻烦吗?”她问。
“不会。”他放手,看她扶着自己的指尖旋转,“你就算把他脚背踩穿,他也会碍于面子一声不吭的。”
克诺尔飞快地擡了一下嘴角。
她笑不出来。不光是因为那段恶毒下流的言语,她想起夏尔王子的试探,还有粘在背上的探究目光和窃窃私语。
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一切都在旋转中逐渐模糊,只有眼前的面容愈加清晰。
她突然意识到,是德里诺在最初,为她挑选了合适的友人。
他筛选了她可以放心结交的家族。
他在入学和舞会上的陪伴,表现出对她足够重视。
这或许是一种庇护。
若非如此,作为平民中的混血儿,恐怕脏污的胶水也会落在她头上吧。
但是这种庇护总有失效的时候。
斯特凡·奥格里斯……她不觉得自己有什幺价值,值得对方用这种低下到缺乏教养的方式冒犯。
所以,他对她出言不逊,实则是在羞辱她身后的庇护者。
那幺他的态度恐怕来自他的父亲……
如此想来,绯红公也没有将德里诺放在眼里。
她想明白这些的同时,也理解了为何文森特难以庇护雷伊娜姐弟。
这种事无法完全依靠别人。
德里诺默然叹气。
他知道克诺尔大概在想很正经的事。但是……
赤红的眼瞳在灯光下明亮透彻。她很听舞蹈老师的话,即使沉浸在思考中,也紧紧盯着舞伴的脸。
这非常不妙。
她再这样一脸出神地看着自己,不出十秒,他一定会难以克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她。
必须打破这个气氛了。
他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问:
“你害怕吗?”
克诺尔眨眨眼睛。
“什幺?”
“害怕的话,逃走也可以,不是一定要上学。”
选择逃走的话,就可以顺势把她关在家里,之后再想其他办法打消她离开的念头。
但克诺尔仅用了一个后仰下腰的时间来思考。
“不,我想试试。”
她站直身体。
“我不想让他太得意。”
如果她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德里诺,那她不想什幺都不做就逃走。
“好。”
德里诺微笑着回应。
她没有踏进黑暗的陷阱,但他不觉得遗憾。他的目光完全被她瞳孔折射的一星光芒吸引,顾不上其他。
交谈间,他们已经来到舞池边缘。借由贵妇人们华贵衣裙的遮挡,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会场中。
“来这里干什——唔!”
德里诺的嘴唇接近地太快。克诺尔被压在阳台护栏上,上半身后仰到几乎翻出去,不得不撑住身后的栏杆。
她迟疑地眨眨眼睛。倒不是害怕会掉下去,德里诺的手正紧紧扣在腰上。
刚刚才向夏尔王子澄清他们之间并没有浪漫关系,就突然在无人处接吻……多少有点心虚。
是肉体关系。
她说服自己。
面颊上有细小的触感扫过,德里诺知道那是她的睫毛在翕动。
一定又在分心想其他事情。他微微睁开眼睛,果然看到她低垂着眼睫沉思。
“……闭眼。”
他有点生气。为什幺他说话还没有舞蹈老师来的管用?
克诺尔乖顺地阖上双目后,他仍然半垂着眼睛窥视她的神情。
今夜月光微弱。他用舌尖轻柔地描摹唇形,看到红晕染上她的脸颊,胸膛跟着气息逐渐急促地起伏,胸口耀眼的金色鸢尾在颤动。
一只手无意识地扶上他的肩膀。她似乎将唇缝松开了一些,允许他轻易地触碰到柔软的舌尖。
她仰起脸迎合他,睫毛轻颤,眉尖难耐地微微蹙起。
暗沉的月光投在她略显稚嫩的脸上,似乎勾勒出一些隐约的情欲。
他是否可以认为,她也有哪怕一丝情动?
德里诺没有过多深入。
当他离开时,克诺尔甚至感到意外,有种“这样就结束了吗”的微妙心情。
“痕迹太明显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德里诺用拇指轻擦她眼下的红晕。
“噢……”
等待红晕消退的时间,德里诺开始质问她接吻时在分心想什幺。
克诺尔犹犹豫豫地说:“你有过恋人吗?”
德里诺挑了挑眉毛。
“没有。为什幺问这个?”
“刚才夏尔王子的说法,就好像你没对谁动过心一样……”
搞得她也很好奇。
“叔父为我安排过几次相亲,但只是表面上的往来,都不了了之。”
“这样……那上学的时候呢,谈过恋爱吗?”
“没有。”
“怎幺会没有?”
凭她对人类的浅薄了解,很难想象青春期男性不试图寻求交配对象。
德里诺冷笑了一声。
“你可以试试,做得到的话。”
“唔。”
克诺尔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肉体关系呢?除了我以外的。”
“……也没有。”
“哦?”
德里诺对她的反应很不满。
“你觉得我应该有?”
“我只是——听柯提斯的意思,好像贵族们多少都有点,呃,风流。”
“让你失望了?”
“不不不,这很好啊。”她试图弥补,“呃,洁身自好。”
说完立刻反应过来,这话简直像在讽刺……他不够洁身自好的证据不就是她吗?
心中突然涌上一股罪恶感。不知道德里诺未来的王后会不会介意他们这段关系……
“都调查清楚了?还有什幺想问?”
德里诺俯视着她,语气里有些恼火的笑意。
“嗯——”她思绪还没调转过来,完全凭惯性在说,“那你有没有自慰过——”
嘴被捂住了。
“好了,就到这里吧。”他低头吻了一下她胸前的鸢尾,“再问下去就涉及王室秘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