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宴会厅陆续离开的宾客流向大门,无人长时间留意这突兀而短暂的插曲——除了被迫跟随关晏的助理。
助理紧张得大汗淋漓,紧赶慢赶,穿过繁密的草丛、无人的廊道,快步跟上关晏的步伐。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他说错了什幺,也不知道哪句话哪个词触到了上级的雷区。
这根本毫无缘由……总不能是仅此一面,关先生对他这位便宜弟弟突然起了教育的心态,准备好好治理一番?
他不明就里。
终于,绕过层层走廊,关先生在某个拐角处停住。助理屏气凝神,沉默陪同。
没一会儿,被遮挡的拐角方向突然传来段家少爷熟悉的声音。他吊儿郎当地拉长腔调,笑着:“瞧瞧——这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不都说了没事,阿姨的事就是我的事,有我在宝宝还不放心?”
“我妈在哪儿。”
助理惊讶。那女孩儿的语气听着压根不像寻常被包养的人,其中的冷漠与厌烦半分不遮掩,听着倒像是段家少爷死皮赖脸地倒贴。
“暂时在一个没什幺用的拍摄场地。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接了,等你到家就能看见妈妈了……别生气了,嗯?”
空荡荡的走廊里,段恒把人抱在怀里,仔细哄着,安抚了她的情绪后,他叹口气,语气委屈,反跟她倒起苦水来:“宝宝,你是不知道,我这一晚上过得是真难熬。我那个舅舅提拔了条狗,好心让他当儿子,结果见第一面就蹬鼻子上脸,给我脸色看……我给他脸叫他哥,他还装模作样的。”
“哦。”
林又皱眉,她对这些世家轧斗的戏码毫无兴趣,确认林怜无虞,她就再没兴趣跟段恒聊下去。偏偏他抱她抱得紧,不肯松手。
段恒见她兴致缺缺,眯了眯眼,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两天查到了一件特别感兴趣的事……宝宝转来九中的原因,不止因为打架,还是因为一个男生。听说,那人曾经还是你的同桌兼班长。”
他这句话一出,周围气氛瞬间凝固。
林又面无表情,一针见血:“你觉得我之前谈过恋爱。段恒,别告诉我,你是想确定我是不是第一次?”
“我去问的时候,那些人说你对他一口喻哥叫得亲热。”段恒笑了下,也不遮掩自己吃醋,但对于她犀利的嘲弄,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亲昵道,“当然,我相信我们小又。”
其实早在问之前,段恒心里就有了答案。
她这样自尊心极强又不服输的人,对性事又怕又惧,恨不得离得远远的,不可能轻易越过红线……其实就算不是,那也只能是旁人诱惑她,大不了他将人弄死,他还是她第一个男人。
段恒笑眯眯:“我只是根据今天的事联想到,我们小又以前谈恋爱会不会叫别人哥哥?”
意外的。
他听到她冷冷道:“我讨厌这个称呼。”
段恒从她的神情中嗅出些不寻常的意思,开玩笑:“不会我们宝宝之前也有这种讨厌的人吧?说出来我也帮你谴责谴责。”
意识到烦躁让她情绪外泄,林又别过脸,稍稍冷静了下。关于这件事,她不愿多谈:“差不多。小时候有个很讨厌的邻居,相处得不愉快……但他命不好,很早就死了。”
“真好,我也想保佑我这个哥哥早点死。”
段恒揽住她的肩,惋惜地叹了口气:“听说他是从地下拳场出来的,真可惜,没早早被人打死。按我说,这种讨厌的人就活该早死,对不对?”
林又沉默着,没有回答。但段恒不依不饶,又笑着问了句:“说嘛,对不对?”
林又垂着眼:“……嗯。”
她的回答声音极低,只是,在这间短窄的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情侣寻常交谈的话,一直传到拐角处助理耳朵里,听完这些大逆不道的嘲讽,他恨不得立刻找机会窜上前捂住段少爷的嘴。
可为时已晚,助理战战兢兢擡眼,映入眼帘的是手机屏幕上已趋于直线的录音标识。
男人站在阴影处,如一尊沉默寡言的石塑。他手里握着的屏幕,光线暗淡,只看得清微微波动的录音线,现在,它像心跳监护仪上陡然平直的心跳波形,深红、死寂。
当平直的波形再次跳动起来,是因为暧昧缠绵的水声。段恒言语挑逗着,声音渐渐喑哑,终于忍不住,上前与那女孩儿拥吻起来。
挣扎推搡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就无力落下,那叫林又的女孩子似乎急促地、愤怒地叫了两声,声音又被堵住,变成令人面红耳赤的轻哼——听起来,她应该不太会接吻,喘气喘得厉害。
而段恒声音里的怜惜与溺爱几乎要溢出来:“宝宝怎幺这幺可爱……口水都是甜的,啾……怎幺亲这幺多次都没学会……唔……伸舌头……伸出来给老公吃一吃好不好……”
关晏静静听着。
他不清楚他克制到何种程度,才压下那份将两人撕开的冲动。从听见那句“包养”开始,他就已经竭力忍耐——他清楚记得,按他们分离的时间算,她到现在,还未成年。
十四岁,他曾经为教好一个被惯坏的小孩儿心满意足。他以为他比谁都了解她的本质,了解那些任性蛮横下藏着的真诚……但命运结结实实打了他一巴掌。
现在,是第二巴掌。
把她当孩子,纵容宽恕。
从来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误。
拐角的两边,关晏按下录制的结束键,转身离开,而林又忍无可忍,狠狠咬住对方的嘴唇,双手用力,将压在她身上的人推开。
走廊的顶灯骤然闪烁了一下。
短暂的漆黑割裂了最后的重逢,最后,在亮灯之后,归于平静。
……
回到家,林又漱口漱了十分钟也没驱散那种与人唇舌交缠的恶心感。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空茫。
林怜没有回来。
但她主动给她打了视频电话。
镜头里,林怜卸了妆,睫毛还是湿漉漉的,但眼周没有哭过的痕迹,她冲她歉疚地笑,还转圈给她看周围的环境——她说太累了,还晕车,说遇见的好心人给她安排了酒店,她今晚先住酒店,明早就回去,让她不要担心。
林又看见她镜头里的“好心人”。
段恒难得安分地站在一旁,冲她笑笑。虽然她厌恶段恒,看见他,也基本确定林怜没有骗她。
林又火大,可那些训斥的话,她不想当着段恒的面说,让林怜难堪,她只能恨铁不成钢,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再挂断。
然挂断电话,林又环顾四周,忽然感到恐惧。林怜突然的离开让她失去了与这地方的唯一一丝牵挂,从得知妈妈失踪开始积蓄的所有恐慌、后怕、委屈,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出来。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慌乱地跑回房间里,像小时候和人置气那样,用被子把自己罩起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要哄着她,但谁都不能劝好她,对她无可奈何,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生气……而不是像这样,被迫把愤怒当成保护的工具。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能保护她的人。
她的父亲,她的阿姨,她的哥哥。
有些甚至被她亲手推进火里。
烧得尸骨无存。
黑暗笼住头顶,林又咬住嘴唇,抱着膝盖,脸埋在腿上,默默流泪。她的泪汹涌地流,压着哭声,哭到昏睡过去。
抽泣中,她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扯开了她的被子,用温水替她擦拭脸颊。
她被拥进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怀抱里,玫瑰香变淡了,煨着洗衣液的香气,又香又绵——林怜抱着她的动作有些吃力,但她还是竭尽所能地揽住她的肩膀,慢慢地、轻轻地拍,她像小时候那样,柔声细语地给她唱摇篮曲:“晚安,宝贝……不要害怕……晚安,宝贝……轻轻睡吧……”
“晚安……”
她哽咽着唱,“妈妈会一直在宝贝身边。”
林又梦呓着,挂着泪痕,往这个熟悉的怀里钻了钻,她在睡意中朦朦胧胧地想。
她还是提前回来了。
这次,是她先看出她难过了。
……
路灯下,凹凸不平的街道边停着辆漆黑的长车,简约华贵,透过车窗的调光玻璃,能清楚看到屋内的情况——单薄的窗帘遮不住交叠的身影,柔柔的暖灯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
司机握着方向盘,迟疑出声。
“先生……还要等吗?”
坐在后座的人音色低沉,漫不经心地问。
“她进去多久了。”
“二十分钟了。”
“嗯。刚让你去查,她女儿几岁了。”
“……十七岁。差一个月成年。”
后座的人沉默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下。
“突然说要回家哄孩子,哄的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