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免不了觥筹交错,各方声名显赫的人物凑在一起,谈笑风生,言笑晏晏。
私人公益晚宴是个相当合适的交流平台,门槛够高、名声够响,能谈的事也够多。明面上在做对社会有利的事,谁也挑不到错处。
林又的电话到得比段恒想象中迟一些。对着关秋水给他介绍的那几个商业朋友,他笑得脸都僵了,才等到姗姗来迟的助理。他擡了擡酒杯,歉意地说有点急事要处理,转头如释负重,拉着助理去了角落。
这次晚宴真正要等的人迟迟未出现,段恒等得不耐烦,扯了下领结,松松领口:“她怎幺说。”
助理不卑不亢,口吻官方。
“林小姐打电话,是为林女士工作的事。”
段恒瞥他:“合同没签吧。”
昨天他派人盯着林怜,明里暗里警告了那帮听风使舵的东西,表面功夫做做可以,不准下手。毕竟是林又放在心尖上的人,为了她才委曲求全,他要是没拦住,那就真麻烦了。
助理:“没签合同。”
“那就行。”
段恒晃了晃酒杯,盯着杯子里浅浅漾开的波纹:“那就让她换好衣服过来吧。就说我现在忙着应酬,脱不开身,有事只能面谈。”
忽然,他轻笑:“还有……一定跟她强调,这事我能处理,让她别焦心。”
送礼易还,人情难退。
帮这一回,够抵几次无关紧要的礼物。
“是。”男助理低眉颔首,转身离开。
枯燥无味的交际变成等待。
段恒仰头喝掉最后一口酒,走回宴会的漩涡中心,眼底的笑都真切了许多。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认真时眼睛显得格外专注深情,交际重在不冷场,他偶尔还能风趣幽默地哄几句。
几个与关秋水交好的女性合作朋友移不开眼,暧昧地瞧着他,赞不绝口。
聊到热络处,一个与关家有业务交往的女人突然碰了下段恒的杯子,笑道:“说起来,你才来江城没几天,还没见过关晏吧。”
她擡起杯子,向宴会门口示意方向。
“他在那儿呢。”
段恒动作微顿,随即毫不在意地擡眼望去。
实话说,他对这个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表哥”充满轻蔑。
他在段家见过太多龌龊事,所以清楚,绝大多数男人对亲生孩子尚且做不到全然信任,到处留种,又疑神疑鬼,更妄提这种确切没血缘的,估摸着只是他舅舅提拔了条忠心的狗。
段恒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看过去,却在看见那道身影时,视线僵住。
关晏背对着他,衣着深灰色的西服,站在人群中。他的个子至少有一米八九,肩极宽,手里捏了酒杯,被人簇拥在中间。围着他的人都无意识地与他隔了段距离,不敢轻易靠近。他气质淡漠,身材高大结实,带着股从泥泞里爬出来的森冷戾气,后期培养出的绅士行径遮掩了一部分野性,依旧无法全然遮挡,令人望而惧之。
……所以他那些狐朋狗友才怕他怕到痛哭流涕地求他帮忙。
段恒想起,关秋水常恨铁不成钢地说,他随了关檀青的长相,没继承到他半点气质。
他曾嗤之以鼻,如今看见“关晏”,他才忽然有种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的耻辱感。
段恒不由自主地捏紧杯脚,不过转瞬间,他脸上挂了笑,朝目标方向走去。走到离关晏身后约半米远的位置,他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关晏,对吧。说起来,我现在还得叫你一声哥……这称呼真挺新奇的。”
新奇,不就代表着从未叫过。
周围人不觉噤了声。
关晏闻声转身,垂眸看他。
段恒伸出手,视线毫无遮掩地打量他,他语气懒散:“哥。初次见面,我叫段恒。”
关晏没握他主动伸出的手。
他从旁边侍者的盘子上挑出另一杯酒,递给段恒之前,他仿佛真成了审视他行为举止的兄长,上下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直呼名字就好。”
挑衅的话被反打回来。
段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关晏稍微擡了下手臂的高度,举着酒杯,静静等他接过。对他来说,一个没有实权的蠢货,就算与关家有实实在在的血脉,也不上什幺。
且除去这些。
他更不喜欢这个称呼。
*
“到底什幺时候才能好。”
林又咬牙问。
她穿着露背的、如花苞盛开般的白绿色礼服,坐在丝绒软垫上,任由化妆师细致地替她描眉画眼,她忍住挣扎起身的冲动,胸膛里塞了火把——灼烤得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
段恒临时有事,她好不容易早回家一次,进门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想起这两天林怜流露的躲闪目光,她顿感不妙,着急忙慌地给她打电话,结果被一个陌生女人接起,嗓音妩媚,操着不耐烦的语气说她妈妈签了传媒公司,现在还在拍摄,不方便接电话,话没说完,她就用娇滴滴的语气对旁边人喊“王哥,别急这就来”,随即挂断。
后续她再打,全是关机提醒。
林又脸白了。
来不及悔恨,她一间间敲开邻居的门,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她妈妈出门。得来的结果是,林怜早上八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段恒吩咐送她回家的司机还在门口等着,见她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忙说可以帮她向助理说明情况。
消息辗转在电话里,过了近半个小时,段恒的助理亲自领她上豪华商务车,车上安排了给她一个给她打扮换装的化妆师,只说段恒抽不开空,需要她到地方见他。
助理用提前设计好的说辞劝慰。
“林小姐,请您别着急,少爷听了这件事,即刻派人去查探了……只是他实在抽不开身,具体情况还得等您到了才能详细说明。”
这件事与段恒有关系吗。
林又不清楚。
粉扑拍过脸颊,指尖擦过唇瓣。她像个洋娃娃,木然坐在车厢里,任人摆弄。她分不清这是段恒又一次别有用心的设计,还是巧合的厄运。是前者,她反抗不过。是后者,她也需要段恒的势力,最快帮她寻找林怜的踪迹。
终于,化妆师最后一笔结束,车子也稳稳停在宴会大门口。
助理帮忙拉开车门,恭敬地请她下车。
突然,带着茉莉花香的皂香掠过鼻尖。
助理愕然擡头。
蓬松的白绿色裙摆如夜晚里盛开的花苞,闪粉缀在漆黑的半披发间,少女抓起裙摆,从车上一跃而下,她没有换上束缚她的高跟鞋,穿着干净发白的运动鞋,像一阵猝不及防、势不可挡的风,朝敞开的大门奔去。
风掠起尘灰,也招来周遭惊异的眼神。
零零散散、陆续离开宴会的宾客望着眼前匆匆掠过的身影。
“……那是谁?”
台阶上,无意擡头的女人惊呼。
结束一轮轮唇枪舌战,若有若无的试探,段恒已心烦至极,他最后阴狠地看了眼已经踏上台阶往下走的关晏,转向引来纷议的方向。
只需一瞬,段恒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这场宴会给他带来的所有不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汹涌的心跳声淹没了耳畔所有噪杂声音,他痴痴地看着,一个人奔他而来。
道路两旁,挂在黑暗中的的灯照亮了被交织的系带束缚的脊背,赤裸、莹莹如玉,白纱飘荡,裙摆飞扬,她高高仰起脖颈,炽烈的目光注视着阶梯上的人,那双含着怒火与克制的眼睛在夜里闪光,像漆黑灼烧的耀石。
每个人的视线都该为此怔怔停留。
为一块正在燃烧的,璀璨的玉石。
漂亮得不可思议。
少女面无表情,拎着裙摆,一步步跑上阶梯,逆流而上。
而一道往下走的身影蓦地停住了。
关晏停下脚步。
层层阶梯在他们之间缩短。
距离缩到咫尺,连急促烦闷的喘息声都能听到。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的面孔,一笔笔生出鲜活的线条,从可爱稚气中抽出锋锐的美,美得惊心动魄。
她蹙着眉,费力抓起行动不便的裙子,拾阶而上。
然后。
她目不斜视。
与他擦肩而过。
瞳仁里倒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身旁的助手还在低声说着。
“关先生那边……出了一些意外,今晚赶不及回去,器械厂那边的文件需要托您处理。”
询问迟迟没得到应答,助手困惑地沿着关晏一动不动的视线看去——那个突然出现,引人瞩目的女孩儿走到段恒身边,冷冷剜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腕就往角落走,动作亲昵。段恒也不恼,笑着紧赶慢赶跟上去,还弯腰解释什幺。
助手恍然想起昨天派去跟踪的人发来的照片,解释:“好像是段少爷昨天去见的高中女……”
忽然,他后颈一阵发寒,察觉到某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下一秒,他听到上级极沉的声音。
“他们是什幺关系。”
助手惶恐不已,如实回答。
“好像是……包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