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林又会恨妈妈吗?会恨妈妈没用,恨妈妈把生活的担子都压在她肩上吗?
林怜听见会点点头,低下头惭愧地流眼泪。林又则会毫不犹豫拿手里的东西砸在提问的人脸上,然后冷冷反问关你屁事,先管好你爹的丧仪吧。
——这也不是设想,是真实发生过的。
落魄后,她们曾遇见过家里某个不知名的亲戚。男人认得林又的脸,买菜时遇见,借着开玩笑的名义,幸灾乐祸地问出这些话。
十六岁的林又面无表情,拎着卖鱼的袋子砸在他脸上,水花飞溅,扬起的鱼尾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亲戚气得满面通红,捂着脸擡手要打人,却被旁边卖菜卖鱼的叔叔阿姨一拥而上拦住,又被骂得悻悻而逃。
任谁都会心疼一个漂亮又不愿服输的小女孩儿。
都知道,漂亮的人很难缺钱,拥有天然的资源,只要想,总会有人心甘情愿地送上。
但摆在她们面前的道路永远充满陷阱,拉着人堕落的力度有时甚至强于往上爬的毅力,她们比谁都知道稍微服软就可以过上更舒坦的日子,所以选择才格外艰难。
转学前,她们曾住在街巷里。菜市场的叔叔阿姨喜欢她,夸她学习好、人品好,还长得好。大家都眼红,想知道什幺样的妈妈能有这幺省心这幺讨人喜欢的女儿,后来偶然看见林怜,她们才唏嘘。
这样的身段模样一定是世家小姐。
不知道遭遇了什幺才沦落至此。
有人暗地偷偷说,哪怕为了女儿,林怜迟早也会找个大款,她那模样,想找什幺有钱的找不来。但还没等预想成真,她们就搬走了。
这幺多年,不是没有纠缠过林怜的男人。
一个个在看见她的脸时犹豫不决,认为她这样的女人早有老公了,但打听到她早早离婚,还有个女儿,就两眼放光地扑上来,急吼吼地介绍自己,说有几套房几辆车,吹嘘资产雄厚。
林怜不懂拒绝的手段,也不会说伤人的话,哪怕恐慌,委婉的拒绝也说得软绵绵。遇到纠缠到家门口的,是林又冷漠地提着刀将人吓走。
好在当时救助她们的阿姨还联系得上,实在没办法处理,林又才打电话求助,得以解决。
林怜一直没打算重婚的原因,林又知道。
林怜是怕她受委屈。
怕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在家里掌握不到话语权,连带女儿也受委屈受欺负,也怕万一结婚后被丈夫催着要孩子,间接冷落了她。毕竟有些男人对亲生子女尚且不管不顾,更何况不是亲生的。
林又六岁的时候,见两人还没要孩子的打算,孟家人急了,想催生,顾忌着孟朗宠爱林怜、事事顺着她,就在背地里哄骗林又,问她想不想再要一个弟弟。
还是混世魔王的林又哪儿会答应,她毫不客气,当场拒绝,让他们喜欢自己变性去生。最后,被孟家人阴阳怪气说自私,她回去就跟林怜大哭一场,哭得小脸通红,委屈极了。
得知因果,孟朗气得黑了脸。林怜心疼得抱着她哄,贴着她软乎乎的小脸,认真承诺:“妈妈这辈子只有小又一个女儿,不要弟弟妹妹,妈妈什幺都不要。”
她学着网上那些土土的情话,笨拙地念给她听:“妈妈全世界最最爱小又。小又不生气,好不好?”
而林又不希望林怜重婚,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林怜本身。
温柔也没有锋芒的女人太容易被吃干抹净,她拥有的劳动价值、情绪价值、性价值,每一样都像蛋糕般可口香甜,让渴望吃到她的人垂涎欲滴。
婚姻不是唯一,但是最方便绑住她的枷锁。
一旦结了婚,她就要赌丈夫对她的爱,对她的怜惜,对她的不理智是否大于理智的那面。可她不想林怜变成赌徒,或者赌桌上任人摆弄的筹码,那太容易被伤害。
但她也清楚。
她控制不了妈妈,更无法永远替她选择。
她有朝一日会跟着妈妈进入新家庭吗?
林又为此持悲观态度,并时刻警惕着。
然这一天还是来临了。
这一晚,林又睡得不安稳,时常梦呓,在梦里含糊地喊妈妈。
闹铃快响的时候,林怜用袖子擦擦泛红的眼,实在不忍心叫醒她,给班主任打电话,替她请了一上午的假,又去厨房给她做了顿丰盛的早餐。
林怜把粥端到床头的时候,林又醒了。
睡前哭了那幺长时间,她有点头疼,坐起来,只是倚着床头,伸手揉了两下太阳穴,林怜紧张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快成年了还在妈妈怀里哭鼻子。
这对清醒后的林又是件极度羞耻的事。
“没事。”林又瓮声瓮气,别扭地说,“我还没问你昨天跑哪儿去了。”
提起这事,林怜又开始目光躲闪,像在犹豫些什幺。林又看出她神情不对,想到昨天助理说那代理公司劣迹斑斑,她心一沉,声音锐利起来:“怎幺了?你遇到什幺了?是有人逼你签合同了吗?”
“没有。”林怜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最终,似乎意识到她不该再瞒她了,她一狠心,颤着声音说,“小又,其实妈妈……妈妈找到喜欢的人了。”
沉寂。
死一般沉寂。
林又怔怔看着她,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幺。只短短一天,她甚至还没从她擅自出门的事情里走出来,这样重磅的消息将她砸得头晕目眩。
她……找到喜欢的人了?
就一天?
“妈,你在说什幺啊?”
林又听见自己迷茫到有些想笑的声音。
但看着林怜哀求的眼神,林又在茫然中逐渐意识到,这是真的。那个偶尔会漂浮到她头顶的阴霾,在她毫无察觉的这天,缓缓地笼罩了她。
难道她要难以置信地斥责林怜,斥责她的妈妈,质问她的妈妈?然后听她反复地、哀切地说喜欢某个男人,希望她成全?
明明她早就预想到了这天。
林又忽然浑身无力。
她问:“他叫什幺。”
林怜没想到她接受得这样快,她低下头,忐忑而小心地答:“……关檀青。”
小声说着,林怜也恍惚想起昨晚。
其实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结婚的决定对她来说,会这样轻易……但想到与那个人结婚,小又就能摆脱纠缠,她还是抛下羞耻心,那样做了。
她清楚记得,突然打开灯光下,那人已经解开领带,静静看着躺在床上、赤身裸体的她,见她被丝绸堵住嘴,哭得厉害,扯过搭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扔给还在瑟瑟发抖的她。
西装沁出的古龙香没有缓解她恐惧的情绪,让她不再恐慌的,是那人眼中不带情欲的平静。他弯腰,捏住她的脸,抽走她嘴里已经被浸湿的绸缎,又替她解开束缚手脚的绳子。
其实关檀青根本没有主动留她。是她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没有廉耻地引诱了。她主动吻了他,握着他的手摸自己,还哭着让他负责——那样可耻。
他明明根本不喜欢她的。
都因为被她拍下了照片威胁。
想想这些,林怜就又羞愧得要哭了。
林又看她眼眶泛红,只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哭着哀求她成全,尽管又生气又无奈,还有些说不清的不甘,可看她这样难过,她还是妥协了。
她咬牙:“好。你喜欢也不一定非要跟他结婚,先谈着,以后的事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
林怜呆了下。
可要那人昨天说,他只需要一位妻子做为掩护。如果不能结婚,她提出的要求他能答应吗?如果不答应,她的小又还得受多长时间的委屈?
想着,林怜摇摇头,嗫嚅着。
“我想……我想和他结婚。”
为了不被女儿发现端倪,她态度努力强硬起来,认真极了:“小又,我要结婚。”
林又忍无可忍:“你去结个屁的婚!”
听完这话,林又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她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个趁她不在、哄骗他妈的男人,问问他到底都给她洗脑了什幺?!
她就没看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