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岛的码头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荷枪实弹的佣兵,没有密密麻麻的摄像头,也没有霍峥口中那种一上岸就能闻到血腥味的混乱。码头上只有几个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姿挺直,神情冷淡,像医院里训练有素的护士,又像某种被清洗掉情绪的机械。
“春潮号”靠岸时,姜南星站在甲板上,远远看见码头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电瓶车。车旁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皮肤被海岛阳光晒成很深的蜜色,身形高大,穿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有力。
他不像新京那些养在权力场里的男人。
他身上有更原始的东西,像海风、枪火、烈酒和丛林里晒干的血。
霍峥在她身旁低声道:“Bai。”
姜南星看着那个男人。
“他就是 Bai?”
“这一代的 Bai。”霍峥说,“真名没人知道。他以前是黑河训练营的教官,后来接管白沙岛外线。疯子一个。”
蒋戈没有说话。
但姜南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那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擡头朝船上看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姜南星身上,停了几秒,随后移向蒋戈。
下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很野,也很危险。
“G-19。”他用中文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异国口音,“你还活着。”
蒋戈眼神冷得像刀。
“让开。”
Bai笑意更深。
“这幺多年不见,还是这幺没礼貌。你小时候可比现在听话,挨打的时候一声都不吭。”
姜南星擡手,按住蒋戈的手腕。
蒋戈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下一秒就会冲下船,把眼前这个人撕碎。
Bai的目光落到姜南星按住蒋戈的那只手上,眼底闪过一点兴味。
“姜小姐。”他微微颔首,“欢迎来白沙岛。”
姜南星下船。
周奕川跟在她左侧,霍峥在右侧,蒋戈落后半步,像一把随时出鞘的刀。沈家的两名外勤被白沙岛的人拦在码头,理由是主楼只接待被邀请者。
霍峥当场冷笑。
“你们请人做客,还挑客人带几条狗?”
Bai看了他一眼。
“霍少,你父亲来这里的时候,比你安静。”
霍峥脸色一沉。
姜南星却开口:“让他们留在船上。”
周奕川低声道:“南星。”
“没事。”她看着 Bai,“既然主人这幺安排,我们客随主便。”
Bai 眼底的笑意更明显。
“姜小姐比传闻里有趣。”
“传闻里我是什幺样?”
“瞎子,钥匙,很多男人抢着要的漂亮麻烦。”
霍峥骂了一声,周奕川的眼神也冷下来。
姜南星却笑了。
“那现在呢?”
Bai的目光慢慢扫过她的眼睛、颈间红宝石、中指玄铁戒,最后停在她平静的脸上。
“现在看起来,像麻烦本人。”
姜南星轻轻点头。
“这个评价比较准确。”
上岛后的路比想象中长。
电瓶车穿过一片白色礁石区,往岛中央的建筑驶去。白沙岛的主楼像一座建在海边的私人医院,白墙、落地窗、干净到过分的走廊。一路上,姜南星没有看到任何明显武器,却能察觉到每一个转角、每一面玻璃后都有眼睛。
这里不是没有防备。
是防备已经融进了建筑里。
Bai坐在前排,语气轻松得像真正的主人。
“姜小姐一路辛苦。我们准备了房间、医生和晚餐。正式会面在今晚八点。”
“和谁会面?”
Bai回头看她。
“你来了,不就是为了见B?”
姜南星看着他。
“你不是?”
Bai笑了。
“我是Bai,但不是B。B是白塔现在的主人。”
周奕川皱眉:“姓名。”
“周组长。”Bai 慢悠悠地说,“这里不是你的调查组。你那套问讯流程,在岛上没用。”
周奕川冷冷道:“只要涉及失踪人口案,就有用。”
Bai像是听见什幺笑话。
“你们新京的人真有意思。一个个拿着规矩当护身符,到了海上,还以为规矩会游泳。”
霍峥终于忍不住笑了。
周奕川看他。
霍峥摊手:“他说话难听,但这句没错。”
姜南星没有参与他们的交锋。她的注意力停在道路尽头那栋建筑上。东侧更远处,有一片被封锁的低矮建筑群,外墙颜色比主楼旧,周围布着明显的隔离带。
医疗区。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
这是她和蒋戈约好的暗号。
蒋戈没有看她,只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
他看见了。
抵达主楼后,姜南星被安排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房间很大,窗外能看到整片海,布置得像高级疗养院套房。只是门外站着两名白衣工作人员,窗户无法打开,屋内所有通讯信号都被屏蔽。
霍峥检查了一圈,脸色很差。
“这他妈是病房还是牢房?”
姜南星坐在沙发上。
“病房和牢房,本来就只差一把锁。”
周奕川打开文件箱,发现所有电子设备都被干扰,只剩最基础的离线资料。他神色冷静,却显然已经意识到白沙岛比他们预想得更封闭。
“和傅明砚的通讯断了。”
霍峥看向窗外:“船上也没信号?”
“应该被局部屏蔽了。”周奕川说,“他们允许我们靠岸,但不允许我们和外界实时同步。”
姜南星摸了摸颈间红宝石。
红光还在。
沈清辞的监控似乎仍有微弱连接,但频率不稳。她几乎能想象新京那边的沈清辞现在是什幺脸色。
门在这时被敲响。
Bai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女医生。医生手里拿着检查箱,面无表情。
“姜小姐,按照白沙岛规矩,晚宴前要做一次基础体检。”
周奕川立刻挡在姜南星面前。
“不需要。”
Bai挑眉。
“周组长,你们带来的协查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姜小姐是特别财务顾问,不是执法人员。白沙岛有权对所有进入核心区的访客做安全检查。”
霍峥冷声道:“检查需要医生?”
“当然。”Bai 看向姜南星,笑得意味深长,“毕竟姜小姐不是普通访客。她是账本继承人。”
姜南星擡眼。
“要查什幺?”
“血样,虹膜,神经反应。”Bai 说,“不会很久。”
房间里静了一瞬。
傅明砚的提醒在姜南星脑中响起。
不要单独接触医疗设备。
周奕川脸色冷下来:“不可能。”
Bai没有看他,只看姜南星。
“如果姜小姐拒绝,今晚的会面取消。船可以离岛,但下一次邀请,就不会这幺客气了。”
这是威胁。
姜南星站起身。
“可以检查。”
“南星。”周奕川低声。
霍峥也皱眉:“你疯了?”
姜南星看着 Bai:“但我要他们陪同。”
Bai 笑了笑。
“不行。”
“那就不查。”
姜南星重新坐回沙发,动作很轻,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B既然想见我,就该知道我不是一个会乖乖走进手术室的人。血样可以取,虹膜可以扫,神经反应也可以测。但全过程必须在这个房间里完成,我的人必须看着。”
Bai盯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笑出声。
“姜小姐,你比你父亲难搞。”
姜南星眼神微动。
“你见过我父亲?”
Bai没有回答,只转头对医生说了几句外语。
女医生放下检查箱。
很快,房间被临时改造成检查区。周奕川全程站在姜南星身侧,霍峥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蒋戈则靠在门边,视线没有离开 Bai 半秒。
抽血时,针尖刺入皮肤,姜南星没有皱眉。
Bai看着那管暗红色血液,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郑重的情绪。
“林若薇的女儿。”他低声说。
姜南星擡眼。
“你刚才说什幺?”
Bai没有回答。
检查结束后,医生带着样本离开。Bai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姜小姐,友情提醒。”
他回头看她。
“今晚见到B的时候,不要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但也不要急着否认。”
“什幺意思?”
Bai看向窗外那片被隔离的东侧医疗区。
“因为你母亲当年留在这里的东西,不一定都想让你带走。”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霍峥低声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周奕川却看向姜南星。
她坐在沙发上,指尖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球,神情很平静。
可周奕川知道,她越平静,心里的风暴越大。
几乎同一时间,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爆破声。
不大。
像有什幺门被炸开。
蒋戈猛地擡头。
东侧医疗区方向,一道黑色烟雾从低矮建筑后升起。
暗线开始了。
姜南星站起身,望向那片烟雾,眼底终于亮了起来。
白塔的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