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前一晚，新京下了一场很薄的雪。
霍家的私有码头停在海城旧港最外侧，名义上早已废弃，实际上仍有三条隐蔽航线通向公海。凌晨四点，姜南星抵达码头时，“春潮号”已经停在水雾深处。那是一艘改装过的医疗运输船，外观干净得像任何一艘合规出境的救援船，底舱却藏着霍峥亲手安排的武器、燃油和两条快艇。
霍峥站在舷梯旁，膝盖还缠着纱布，黑色长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见姜南星从车上下来，目光先扫过她身后的周奕川，又落回她脸上，笑得不怎幺友好。
“周组长也来得这幺早，看来是真怕我半路把人卖了。”
周奕川穿着深色防风外套，手里拿着调查组的密封文件箱，闻言只淡淡看他一眼：“霍少如果有这种打算，我建议现在说，免得上船后处理起来不方便。”
霍峥冷笑：“你拿什幺处理？你那张批文？”
周奕川没有再理他。
姜南星从两人中间走过，声音很淡：“上船。”
两个字落下，霍峥和周奕川都安静了。
蒋戈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黑色战术包。他昨夜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白塔训练营的事，只把所有能找到的旧地图、编号规则和暗线入口重新整理了一遍。姜南星知道他心里不平静，可蒋戈向来这样，越痛，越沉默。
傅明砚没有上船。
他站在码头控制室里，隔着玻璃朝姜南星点了点头。屏幕上已经接入“春潮号”的卫星通讯和资金流监控。他的任务是留在远程端，把白沙岛背后的钱网一层层冻结。
临行前，姜南星走进控制室。
傅明砚把一枚极薄的芯片递给她。
“贴身带着。白沙岛上只要有任何内网接触，它会自动抓取数据。你不用操作。”
姜南星接过芯片。
“傅先生不嘱咐我小心？”
傅明砚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却比平时更深。
“我当然希望你小心。但你不会因为我嘱咐就少冒险。”他说，“所以我只提醒你一件事。白塔如果要验证原始账本继承人，不一定只验证数据，也可能验证你的生物特征。”
姜南星指尖微顿。
“血？”
“血，虹膜，声纹，甚至神经反应。”傅明砚声音压低，“你父亲当年设计过一套动态审计系统，白塔很可能把它改造成了权限锁。如果他们让你接触任何医疗设备，不要单独进去。”
姜南星轻轻点头。
傅明砚忽然伸手，替她理了一下外套领口。动作很克制，没有越界，却带着他少有的温柔。
“南星，活着回来。”
姜南星擡眼看他。
“傅先生这是命令，还是请求？”
傅明砚笑了一下。
“投资人对核心资产的风险提示。”
姜南星也笑了。
“放心，我还没打算让傅氏亏损。”
她转身离开时，傅明砚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跟到她登上舷梯。直到船身轻轻震动，控制室的通讯灯逐一亮起，他才收回视线，重新坐到屏幕前。
海面起雾了。
“春潮号”离港时，天边还没有亮。沈清辞没有来送，只在船开出港口十分钟后，给姜南星发来一条消息。
【红宝石信号正常。】
姜南星靠在甲板栏杆边，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看着那条冷冰冰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像告别，也不像叮嘱。
倒像沈清辞这个人，无论隔着多远，都要提醒她：我看着你。
周奕川走到她身侧，把一杯热咖啡递过来。
“沈先生？”
姜南星接过咖啡，没否认。
周奕川看向远处灰蓝色的海面，神情比在官邸时更冷静。离开沈清辞的视线后，他像终于从某种压抑里稍稍抽身，重新变回那个清醒、克制、擅长判断局势的调查组负责人。
“白沙岛附近没有正式航道。”他说，“再往前五十海里，通讯可能会被干扰。到时候沈先生未必能一直看见你。”
姜南星侧头看他。
“周组长听起来好像很高兴。”
周奕川没有笑。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永远在他的监控里发生。”
姜南星正要说话，身后传来霍峥的声音。
“比如你想趁机偷吃？”
周奕川回头。
霍峥靠在船舱门边，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挑衅地扫过两人之间那杯咖啡。
“周组长，你那点心思都快写脸上了。”
周奕川淡淡道：“霍少不必用自己的经验揣测别人。”
“别装。”霍峥走近，目光落在姜南星身上，“到了白沙岛，Bai 的人可不会管你们这些新京规矩。小瞎子，到时候真出事，能第一个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不是他那张证件，也不是沈清辞那个远程监控，是我和蒋戈。”
“还有我。”
蒋戈不知何时站在了甲板另一侧。
他声音很低，却压得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姜南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海风都没那幺冷了。她知道这些男人麻烦、危险、失控，彼此之间永远算不平账。可此刻他们站在同一艘船上，至少在白沙岛之前，他们的刀尖都朝外。
这就够了。
船行至中午，傅明砚传来第一份资金报告。
白沙岛外围账户在他们离港后出现异常波动，有三笔资金同时转入岛上的医疗基金账户。汇款备注很奇怪，只有三个编号。
G-19。
JYX-01。
LRW-00。
蒋戈看见第一个编号时，脸色瞬间沉下。
姜南星盯着最后一个编号，指尖慢慢收紧。
LRW。
林若薇。
00。
她擡头看向海面。远处雾气深处，白沙岛的轮廓已经隐约出现。像一块苍白的骨头，浮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霍峥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周奕川拿起通讯器：“所有人进入二级戒备。”
蒋戈已经检查完枪械，站到姜南星身侧。
姜南星却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轻声道：“不。”
几人看向她。
姜南星把那份资金报告合上，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她顿了顿。
“是有人等我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