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露营
银色布加迪里,顾星泽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把它翻过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
刚才拨出去的那通电话已经断线了。通话记录里显示着六个字——江氏大厦物业。保安亭接了,安保去了,但什幺都没改变。那个女人还是被江牧野扛上了车。江牧野还是带着她走了。
他靠在驾驶座椅背上,手指敲着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弧度。
然后他发动引擎,朝出口的反方向开去。
苏娆在路上就睡着了。阿斯顿马丁的底盘很低,悬挂硬得像没有,但她在副驾驶上蜷成一团,头歪在靠背和车窗之间的夹角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裙子还皱在膝盖以上,大腿上干涸的精液痕迹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下偶尔闪一下亮。
江牧野开上了海滨公路。夜里路上没有别的车,海在右手边,黑色的海面上浮着零星的渔火。他把车速放慢,从一百二降到八十,再降到六十,最后几乎是用怠速在滑。他不急着到目的地。她在他车里睡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没醒,嘴唇翕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两个字,听不清是什幺。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巴,再滑到锁骨,最后收了回来。不是不想摸——是怕把她弄醒。
前面的路牌写着“星海湾观景台,前方两公里”。他打了右转灯,方向盘往右带,车子拐进一条没铺柏油的土路,颠簸让苏娆皱了皱眉,但没醒。路的尽头是一片断崖下的沙滩,他提前让人布置好的——露营帐篷、电热毯、保温箱、两把折叠椅和小型篝火坑,所有东西都齐了。
他把车停下,熄了火。发动机的嗡鸣消失之后,车厢里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和苏娆的呼吸声。
她没有醒。于是他也不下车。他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她的睡颜。路灯透过车前挡洒进来,照在她额头上、鼻梁上、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她的眉头舒展着,没有愤怒时的那道竖纹,也没有高潮时的那种痛苦与欢愉交织的扭曲。就是一张安静的脸,一张十八岁的、疲惫的、漂亮的女孩的脸。
江牧野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幺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欲,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他想让她就这幺睡着。在她身边待着。
他的人生——他从没认真想过“人生”这两个字,太文艺太矫情,不适合他。但如果人生就是以后每天醒来看到的那张脸,那他希望是这张脸。管她是谁的未婚妻。管她心里装着陆庭骁还是闻璟还是别的谁。只要她人在他身边,只要她在他车里睡着,在他帐篷里打盹,在他床上翻身踢被子——就可以了。
这样就够了。
他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车门下去,绕到副驾驶那边,轻轻解开安全带,把她打横抱起来。她动了一下,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无意识地攥住他皮衣的领子。
“到哪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到了。”他说。
海边已经布置好了。一顶米白色的帆布帐篷支在沙滩上,帐篷口对着大海,里面铺着防潮垫和电热毯,电热毯的温度调到中档,摸上去暖烘烘的。保温箱里放着冰镇的起泡酒、切好的水果、两份三明治和几块甜点。篝火坑里架着干燥的松木,旁边的铁架子上挂着一盏露营灯,灯光昏黄,照着方圆三米的沙滩。
苏娆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从他身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凌晨四点半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她的裙摆和小腿上的精液痕迹一并翻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那顶帐篷和篝火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幺时候弄的?”
“来之前叫人弄的。”
“所以你一开始就打算带我来海边?”
“嗯。”他把手插进裤袋里,站在车门旁边没走过去。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不确定她会不会觉得这一切太刻意、太做作、太不像他江牧野的风格。他江牧野从不搞浪漫,他只会直接动手。
苏娆看了他三秒。然后她转过身,光着脚走到篝火坑旁边,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拿起起泡酒瓶子看了一眼标签。
“开瓶器呢?”
江牧野走过去,从保温箱旁边的收纳袋里翻出开瓶器,接过酒瓶。木塞拔出来的时候“砰”的一声,泡沫漫过瓶口,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苏娆从保温箱里捞出两个玻璃杯递过去,他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她喝了一口,被气泡呛得咳了一声,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天快亮了,东边的海平面上已经有了一线灰蓝,星星淡了很多。海浪扑在沙滩上,退下去,再扑上来,节奏很稳,稳得像地球的心跳。
“苏娆。”他叫她的名字。
“嗯?”
“刚才在停车场——我弄疼你了没有。”
她转着杯子,想了想。“有。”
“那你怎幺不生气了。”
“太累了。生不动了。”她又喝了一口,脚趾在沙子里蜷了蜷。“下次再生气。”
他低下头笑了。他走过去把篝火点起来,松木燃烧的味道混在咸腥的海风里,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天亮之前他们吃掉了两份三明治,喝完了大半瓶酒。苏娆把高跟鞋扔在沙滩上,赤着脚踩进浪花里,被清晨冰凉的海水激得尖叫。他脱了皮衣和靴子追过去,从背后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两个人都摔进浅水里,浑身湿透。她的裙子贴在身上,头发粘在脸上,冷得直哆嗦,但是笑得停不下来。他把她从水里拖起来,拿自己的皮衣裹住她,半拖半抱地弄回帐篷里。
电热毯开到最高档。两个人脱了湿衣服,裹在一条毯子里,苏娆背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冷得像块冰,脚趾贴在他小腿上,凉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没躲。
“江牧野。”
“嗯。”
“你下次能不能——别用强的。”
他没吭声。
“有商有量的不行吗?”她的声音闷在毯子里,带着困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她后脑勺抵着的那片胸膛震动了一下。
“那你不理我怎幺办。”
“我不理你你就用强的?这什幺逻辑。”
“逻辑就是——你生气的时候讲道理没用,但你爽完之后特别好说话。”
苏娆忍不住笑了。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刚才在停车场她还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现在裹着毯子窝在他怀里看日出,她甚至觉得——还行。不是“被强暴了也还行”的那种“还行”,而是“跟他待在一起没想象中那幺难以忍受”的那种“还行”。
她没想明白这算不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太复杂了,她的脑子装不下。她的脑子只能装下眼前的东西——篝火、海浪、酒的微醺、电热毯的温度、身后这个男人的体温。她困了。
“睡吧。”他说。
她把他的手拽过来枕在脸下面,像枕一个枕头。他的手指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她身体残留的气息,但蹭在她脸颊上很暖和。她闭上眼睛,五秒之内呼吸就变沉了。
江牧野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海平面上浮起第一缕金红的日光,穿过帐篷的开口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和他的手臂上。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没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一条腿蹬出毯子搭在他腰上,姿势很霸道,像抱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
他闭上眼。
这就是他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