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在床垫上躺了很久。
走廊外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拖着拖鞋从牢房前走过，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响。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是法院里陈念念哭红的眼睛。
一会儿是押送车窗外后退的街景。
一会儿又是秦妤那张带笑的脸。
再来是王坤阴沉的眼神。
所有画面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最后又变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路。
十五年。
他才十九岁。
可他已经开始觉得，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时间很快来到九点。
林川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从交谊厅借来的一本旧杂志。没多久，王坤和陈伟宏也一前一后走进牢房。
王坤一进门，看见陈昊躺在那里，立刻嗤了一声。
「小杂碎。」
陈昊连眼睛都没擡。
王坤冷笑了一下，像是还想骂什幺，但外头已经传来狱警点名的声音。
「十一号房！」
「到！」
「十二号房！」
「到！」
很快轮到十三号房。
狱警站在铁门外，拿着名册扫了一眼里面。
「王坤。」
「到。」
「林川。」
「到。」
「陈伟宏。」
「到。」
「陈昊。」
陈昊坐起身，声音有些哑。
「到。」
狱警在名册上划了一笔，又往下一间走去。
点完名后，牢房区还是有不少声音。有人隔着铁门聊天，有人笑得太大声，也有人不知道为了什幺又吵了起来。
狱警拿警棍敲了敲铁栏。
「安静！」
「再吵记点！」
这句话比什幺都管用。
走廊慢慢安静下来。
没多久，灯也熄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冷白的夜灯亮着。
牢房里暗了下来。
王坤翻了个身，嘴里低声骂了几句，很快没了声音。
陈伟宏呼吸声渐渐变重。
林川也躺好，眼镜放在枕边，小心翼翼地用毛巾盖住，像怕半夜被谁踩坏。
陈昊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这一天太累了。
身体的疲惫比脑子更早撑不住，他就在半梦半醒间，勉强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准时响起。
刺耳得像直接划开人的神经。
「起床！」
「点名！」
牢房里一阵窸窣声。
陈昊睁开眼时，第一反应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看见铁门、灰墙、薄床垫，他才慢慢想起来。
他在监狱。
点名结束后，是早餐。
早餐通常很简单。
白粥、白馒头，一个煎蛋，有时候煎蛋还会换成酱菜。
吃完早餐，就是劳动。
上午劳动结束后吃中餐。
中餐后再劳动。
晚餐、洗澡、短暂放风、点名、睡觉。
一天又一天。
像被切成固定长度的铁片，冰冷、重复、毫无变化。
王坤这几天倒是没有真的再找陈昊麻烦。
顶多经过他身边时故意撞一下，或者骂几句难听的。
「小杂碎。」
「新人还挺能装。」
「给老子等着。」
陈昊都没理。
林川每天都会提醒他。
「别冲动。」
「他就是想激你。」
「先忍忍，等熟悉一点再说。」
陈昊听进去了。
至少表面上听进去了。
他照常去洗衣场，搬脏衣袋、分床单、把湿重的被套扛到烘干区。一天做下来，肩膀和手臂酸得厉害，掌心也磨出一层粗糙的红痕。
但他没有抱怨。
他也没什幺好抱怨的。
在这里，抱怨没有用。
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了一个礼拜。
这天是礼拜三。
也是发零用钱的日子。
每个人的零用钱都不多，尤其陈昊刚来，前面几天做的劳动也还没累积多少，拿到手的那点钱少得可怜。
但总比没有好。
林川带着他去贩卖部。
贩卖部前排了不少人，大家手里攥着自己的小钱，眼睛盯着架上的东西。
泡面、饼干、牙膏、牙刷、肥皂、洗发精、香烟。
这些放在外面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在这里竟然也能让人犹豫很久。
陈昊站在架子前看了一会儿。
他最后只买了一支稍微好一点的牙刷。
刚入监发的那支太硬，刷得牙龈发疼。
林川倒是买了一条巧克力。
两人走出贩卖部后，林川拆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他。
陈昊看了一眼。
「你自己吃。」
林川已经习惯他这句话了，这次干脆直接把巧克力塞到他手里。
「今天放假，吃点甜的。」
陈昊皱了下眉。
林川笑了笑：「别担心，我还有半条。」
陈昊垂眼看着手里那半截巧克力。
黑褐色，边角有点化了。
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接了。
「谢了。」
巧克力入口时有点甜腻。
可那点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竟让陈昊有一瞬间觉得不真实。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了。
今天除了是发零用钱的日子，也是放假日。
不用劳动。
犯人可以到球场活动，去交谊厅看电视，也可以在规定区域里聊天、打牌。
警备比平时松一些。
当然，所谓松，也只是狱警不再每时每刻盯在旁边。
真出了事，他们照样会冲过来。
林川带着陈昊去了球场。
球场外的铁网高高立着，阳光落在水泥地上，晒得地面有些发白。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活动，有人三五成群打球，有人靠在墙边聊天，也有人坐在地上打牌。
林川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颗旧篮球。
球皮磨得很旧，弹起来声音也有些闷。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陈昊。
「要不要打？」
陈昊低头看了一眼球。
「好。」
林川把球丢给他。
陈昊接住，手掌拍了两下。
砰。
砰。
篮球落地又弹起，声音在空旷球场上显得意外清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运动过。
没有搬不完的脏衣袋。
没有狱警的催促。
也没有王坤那些人的挑衅。
只是跑动、投篮、出汗。
林川体力一般，跑一会儿就喘得不行。
「不行……我不行了……」
他扶着膝盖喘气。
陈昊站在三分线附近，额角出了汗，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脸色比刚进来时好了些，剃短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干净俐落。
林川看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陈昊笑了。
很淡。
几乎只是唇角微微松开一点。
但那确实是笑。
不是冷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短暂放松后露出的淡淡笑意。
林川忍不住也跟着笑。
「你会打球啊？」
陈昊把球拍了两下。
「以前学校打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