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光,正好横在祝尘的下颌线上。他平躺着,呼吸均匀,一件旧T恤下摆卷到肋骨处,露出块垒分明的腹肌。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就枕在上面,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涎。
祝尘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眼一看:七点五十二分。他放下手机,伸手去推那颗脑袋:“祝怀恩,起床了。”
那颗脑袋纹丝不动。隔了两秒,瓮声瓮气地从腹肌上传来:“舅舅……几点了?”
“七点五十二。你九点前要到幼稚园。”
“呜——”小孩翻了个身,把脸往T恤里拱,两只小脚在空中蹬了两下,“不想起……昨晚搭乐高城堡,搭到好晚……”
祝尘想起昨晚十一点,这小祖宗还骑在他背上,举着块红色积木大喊“舅舅你趴好!这是城墙!”叹了口气,他闭了闭眼:“那也不能赖床。待会儿你妈该骂我了。”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了。祝冉踩着拖鞋走进来,腋下夹着牛皮纸文件夹,手正在往耳垂上扣珍珠耳钉。她扫了一眼床上这团混乱的“人体叠叠乐”:“小尘,我今天早上有个跨国会议,先走了。阿姨今天家里有事不过来了。”
祝尘撑着床坐起来,小孩从他肚子上滚下去,陷进被褥里发出闷闷的“嗷”一声。
“早餐在餐桌上,三明治和牛奶。”祝冉走到床边,弯腰在祝怀恩额头上弹了一下,“恩恩,起床。”
“不起——”祝怀恩把被子蒙过头顶。
祝冉直起身,对祝尘说:“你打车送他去幼稚园,今天风大。我这边忙完下午过去接你们,别忘了。”说完她看了眼手表,转身往外走,鞋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是大门关上的“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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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祝尘一把掀开被子:“听见你妈说的了?起来。”
祝怀恩蜷成一只虾米,闭着眼睛装死。祝尘毫不客气地把他从床上拎起来,跟拎一只不肯下地的小狗似的,往卫生间走。
小孩两条腿在空中扑腾:“我自己走!自己走!”
洗漱台前,祝尘挤好牙膏塞进他手里,自己对着镜子抓了把头发。旁边那个小不点儿踮着脚够水龙头,够了两下没够着,祝尘伸手把他托起来一点。镜子里,两张脸并排,一个胡茬刚冒出来,一个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舅舅你胡子扎到我了!”
“你牙刷上的泡沫蹭到我袖子了。”
磨磨蹭蹭换完衣服、吃了早餐已经快八点三十。祝怀恩蹬着运动鞋在玄关转圈,忽然想起什幺似的,扭头冲回房间,再出来时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绿色塑料恐龙,尾巴缺了一截,是他最宝贝的那只。
“恐龙和我去幼稚园,下午它也要去江北。”
祝尘蹲下来替他系鞋带:“恐龙坐高铁要买票吗?”
“不用,”小孩认真地说,“它可以坐我腿上。”
出租车后座,祝怀恩靠在祝尘胳膊上,怀里恐龙的大脑袋随着车子转弯一晃一晃。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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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司机准时在公司大楼门口等待,祝冉踩着点冲出写字楼旋转门。上车后她把肩膀上的包和电脑包甩进后座,手里的笔记本还在工作页面,耳朵上的耳机还有声音传来。她拿起手机,把地址发给司机,司机发动车后她看了眼导航,距离祝尘的大学还有二十分钟,够她处理完会议了。
红灯间隙她给祝尘发消息:“我出发了,你收拾好了没。”
那边秒回:“早收拾好了。”
祝冉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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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
比原定计划早了一些,祝冉联系了儿子的班主任提前把他接了出来。幼儿园门口,祝怀恩背着画着恐龙的小书包在老师的带领下出来。一眼看见祝尘撒腿就往这边冲。
祝尘稳稳接住他,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走啦,和老师再见,我们回江北啦!”
“老师再见。”祝怀恩乖乖跟老师拜拜,举着那只绿恐龙朝车里张望:“妈妈呢?”
“妈妈在车里工作呢,你等下不要吵哦。”祝尘颠了颠小东西的屁股,把他抱在怀里。
“好!”祝怀恩把脸贴在车窗上,恐龙尾巴敲得玻璃“咚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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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站里人潮涌动。祝冉身上背着放着笔电的通勤包,低头翻看手机上的车站讯息。祝尘背着书包抱着小家伙走在前面开路,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在弟弟怀里正仰着头看穹顶巨大的玻璃窗,阳光透过钢架落下来,把他和那只缺尾巴的恐龙都镀成了金色。
列车启动时,窗外的城市开始向后流淌。
祝冉摘下耳机时正好听见弟弟祝尘说:“妈刚发消息,说炖了莲藕排骨汤。”
祝怀恩趴在车窗边数电线杆,闻言转过头,鼻尖在玻璃上压出小小的白痕,“我要喝外婆做的排骨汤。”
“好。”祝尘揉了揉他的头发。
窗外田野开阔起来,下午的光线拉出长长的影子,一路往西南。
江北,是家的方向。
祝怀恩趴在祝冉腿上渐渐睡着了,恐龙被他攥在手里,抵着下巴。祝尘从包里抽了条毯子盖过去,祝冉往弟弟那边靠了靠,头歪在椅背上。高铁窗外的暮色像化开的淡墨,田野与远山在玻璃上流淌成模糊的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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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站的月台亮起暖黄的灯。胡嘉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在接站口来回踱步,手里攥着条藏蓝围巾,是给外孙织的。广播报出车次时,她突然屏住呼吸。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先看见祝尘高高扬起的手,接着是祝冉被头发挡住半边的笑,而那个穿鹅黄羽绒服的小身影从祝尘怀里滑下来,像枚炮弹直直撞进她怀里。
“外婆!”祝怀恩仰起脸,睫毛上沾着傍晚的潮气,“高铁上有阿姨发小饼干,我给外婆留了两块。”他从口袋掏出压碎的曲奇,胡嘉的眼泪就这幺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蹲下身,围巾裹住外孙冻得微红的脸颊,指尖在触到那片温热皮肤时轻轻发抖。好几个月了,视频里看得见摸不着的孩子,此刻真实地呼吸在她掌心。
祝冉已走到跟前,发梢还带着风尘。“妈。”轻声唤,尾音微微上扬。胡嘉握住女儿的手,先是凉的,然后慢慢暖过来,像冰河解冻。她看见女儿眼下的青灰,突然想起她高三那年熬夜写卷子的背影,也是这样瘦削的肩,也是这样倔强地挺直。她松开围巾,腾出手去拍祝尘的手臂。这小子又长高了,肩膀厚实得像堵墙。“路上累不累?”她挨个问,声音沙哑,目光却亮得惊人。
车里里怀恩叽叽喳喳讲学校的流浪猫,祝冉替母亲拢了拢刚才被风吹乱的头发。胡嘉低头看见自己布鞋上沾的泥土,下午去菜园掐嫩葱时溅上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藕留下的褐痕。这些琐碎的、为团聚做准备的印记,此刻突然有了沉甸甸的意义。
家门推开的瞬间,排骨汤的香气裹着白雾扑面而来。怀恩踢掉鞋子就往厨房跑,撞见灶台上热着的菜:清炒芦笋、糖醋带鱼、糯米丸子,都是孩子们爱吃的。胡嘉站在玄关看三个背影挤在厨房门口,灯光将他们的轮廓镀成毛茸茸的金色。电视还开着,正播她常看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
“外婆!”怀恩突然转身,举着块排骨跑回来,“这个骨头是心形的!”
胡嘉弯腰去接,温热油光沾上指尖。祝冉在旁边笑出了泪花,祝尘拿纸巾去擦姐姐眼角。那一刻胡嘉忽然记起十几年前的某个黄昏,也是这样的厨房灯光,她一手牵一个孩子,教他们辨认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如今当年的小手都已长大,而属于她的那份糖,永远多出两块。
窗外江北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胡嘉把围巾叠好放进衣柜,听见客厅传来祝怀恩学唱戏的童音,混着儿女压低的谈笑。她摸了摸心口,那里暖烘烘的,像被四月的太阳晒透了棉被。
对于胡嘉来说,目前的幸福,不过于女儿工作顺利、儿子学业顺利、外孙开心快乐,三人身体健康、没有烦恼,一日三餐按时吃喝。
她开心,这把年纪还能守着三个子孙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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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的周六总是从油条豆浆的香气、和街市嘈杂的叫卖声里醒过来的。
客厅窗户被推开半扇,楼下早餐铺子的热气腾腾往上蹿。胡嘉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煎蛋,油花滋滋响,旁边碟子里已经码好了三根剪成小段的油条。客厅那头,祝怀恩趴在地板上拼积木,恐龙就蹲在边上“监工”,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它安排角色。
“妈,我来端。”祝冉走进厨房,顺手拈了段油条塞进嘴里,被胡嘉拍了一下手背,“烫的!等凉了再吃。”
“没事儿,我皮厚。”祝冉笑着把粥碗端出去。
餐桌是张方桌,四个人坐正好。祝尘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端着粥碗一手刷手机,祝怀恩非要坐在他和祝冉中间,两条腿晃来晃去够不着地。胡嘉最后落座,给每个人分了筷子,又给小外孙碗里夹了块煎蛋。
吃到一半,祝冉搁下筷子。
“妈,”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次跟您说的事,您再考虑考虑。北城那边房子够大,我平时上班忙,你跟祝尘住家里还能给我搭把手,怀恩也粘您。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是真不放心。”
胡嘉喝粥的动作顿了顿。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她鬓角那几根白发上,亮得有些刺眼。她没擡头:“我在江北住了四十年了。隔壁你婶子每天跟我一道买菜,巷口老陈那家店在我这小卖店记了二十年账,我这几十年的人情都在这小镇里,你让我扔下这些走?”
祝尘叹了口气,深感无奈,下意识看向他姐。祝冉倒是淡定,膝盖一动,撞了下把自己小嘴塞得满满的祝怀恩。小家伙的视线在他舅舅和妈妈之间来回看了几次,瞬间明白妈妈的意思。
“外婆——”祝怀恩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三步并两步跑到胡嘉腿边,一把抱住她膝盖,仰起脸,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嘴里已经开始演了,“外婆不走的话,恩恩每天都会想外婆,想得吃不下饭,恐龙也会想外婆,恐龙想外婆想得尾巴都掉了……”他举起那只缺了一截尾巴的绿恐龙,一脸哀戚。
祝尘在旁边“噗”地喷了口粥,赶紧拿纸巾捂住嘴。祝冉面不改色,端起杯子喝水,但眼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胡嘉低头看着小外孙那张快拧出水来的小脸,又看看对面女儿眼里隐着的期盼,再瞥一眼儿子。祝尘把纸巾从嘴边拿开,难得正色,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楼下隐约传来卖打糕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跟这几十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样。
胡嘉的指尖摩挲着桌角磨出的旧痕,叹了口气。她放下筷子,伸手把祝怀恩从地上捞起来,让他坐到自己腿上,顺了顺他被拱乱的头发:“小滑头。”
“外婆答应啦?”祝怀恩立刻收住那副哭相,眼睛亮晶晶的。
“答应了一半。”胡嘉捏捏他的鼻尖,“小卖店得盘出去,里头那些货我得收拾清楚,老街坊们也得打声招呼。总得给外婆一点时间,对不对?”
祝冉的眉毛肉眼可见地松下来:“妈,不急这一两周。您慢慢处理,我跟小尘回北城前帮您把店里东西理一理。”
胡嘉摆摆手:“你俩管好你俩就行。”
祝尘“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桌底下,祝怀恩的小脚丫悄悄晃了几下,绿恐龙被他搁在桌沿上,缺尾巴的那一面朝外,像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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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移到了正中。祝冉窝在沙发里翻手机,忽然屏幕一亮。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她盯着看了三秒钟,睫毛动了动。
她起身走到厨房,拉上推拉门。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也有点不确定:“是我,褚旭。”这号码褚旭存了好些年,今天翻通讯录想起来试试,没想到真通了。
祝冉半依着靠窗户的台面上,看着楼下那棵枯了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我知道。”
他的声音稳了些,“你周末有空吗?上次说的那家淮扬菜,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狮子头和烫干丝。”
祝冉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胡嘉正陪着祝怀恩搭积木,祝尘歪在另一头打盹,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屋子。她笑了一下:“太不凑巧了,我不在北城,这周末在江北陪家里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江北?”褚旭问,语气里的迟疑很轻,但祝冉听出来了。
“嗯,回我妈这边。”她的声音自然地往下走,“下周吧,等我回北城问下秘书后面的安排,空出时间告诉你。”
“行。”褚旭接得很快,尾音上扬了一点,“那我等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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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祝冉在厨房多站了一会儿。她看到风把对门挂在晾衣绳上的一件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帆。她想起和褚旭很多年前的事情,又觉得那些事情其实也没那幺远。
客厅里传来祝怀恩的喊声:“妈妈!外婆说搭完这个城堡晚上可以吃冰淇淋!”
祝冉推开门走进去:“舅舅说不行。”
祝尘猛地睁眼:“我什幺时候说了?”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说的。”祝冉面不改色地坐回沙发。
祝怀恩立刻转头看向外婆,那双眼睛又蓄上了水光。胡嘉忍着笑拍拍他的背:“别听你妈的,晚上外婆给你买。”
祝尘重新闭上眼,嘴角却弯着。
窗户没关严,那阵风又溜进来,带走了江北午后淡淡的洗衣粉气味。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拖长了,朝着北边的方向一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