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祝冉的行动比她预想快得多。
不等到周六傍晚,她就翻出小卖店的账本和房产证,打了几个电话,甚至拍了门面和内部货架的照片发到本地生活群。
“妈,咱们得趁周末人齐把这事定了,最好周日弄完,您直接跟我们回北城。”
胡嘉看着女儿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敲击声清脆如算盘珠。
这一刻的祝冉在她眼里多了一股不容分说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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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的力量是强大的,祝冉把这件事说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这地方本就不大,很快就有人知道祝家小卖店要转手。
周日果然有人上门。
来的是镇东头开客栈的老周,精瘦的中年男人,进门就笑眯眯地喊“胡阿姨”。他先是在小卖店里转了一圈,捏捏货架,看看冰箱,又探头往院子后面的几间空房瞅。
“胡阿姨,您这地段好,离老街和车站都近。现在镇里搞旅游,缺的就是这种带院子的民宿。”他搓着手,“小卖店我盘下来,连这几间房一起租,改八个房间,合同签五年,您看行不?”
胡嘉正要开口,祝冉已经走到老周面前,不紧不慢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周老板,”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的嗡嗡声响,“您说的改民宿,要不要动墙体结构?后院那棵桂花树可四十多年了,您若装修时伤了根,租金得另算。”
老周笑容僵了半秒。
祝冉继续说:“五年合同可以,但租金每年递涨百分之五,押金付三。还有,改造方案得我过目,不能破坏老宅的承重墙。您也知道,咱这一片都是老建筑,我家那墙是民国时的青砖,我小时候还在上面画过粉笔画呢。”
胡嘉站在窗边,阳光斜斜照在女儿紧绷的侧脸上。她看见祝冉从包里取出不知道何时打印好的空白合同,一支笔,又拿出手机计算器,当着老周的面把面积、折旧、预期收益一项项算得清清楚楚。那些数字在女儿指尖跳跃,像被驯服的小兽。
老周额角渗出汗,最后讪笑着点头:“小冉啊,你这是做惯了生意的。”
“周哥,您别见怪,我做事一直这样,喜欢稳妥些。”祝冉要的就是有人接手小卖店,钱多钱少对她而言不重要,达到胡嘉满意的数字就可以了。所以谈得很快,签的也很快。送走老周,祝冉回身冲母亲眨眨眼:“妈,我安排人周一一早跟老周去公证处办手续,您什幺都不用操心。”
“好。”
胡嘉忽然想起多年祝冉第一次离家上大学,在火车站哭得说不出话,是她把女儿送进车站的。而此刻女儿的手正稳稳地按在合同上,指节分明,字迹干练。院子里传来祝尘和祝怀恩的笑声,胡嘉擡手擦了擦眼角。那里什幺湿意都没有,只有眼底烫烫的,像被朝霞烧过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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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老宅的屋脊上,把青瓦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
胡嘉站在堂屋正中,看祝冉和祝尘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纸箱。那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脸盆、墙上挂的月份牌、窗台上养了十几年的绿萝。
祝尘将白布抖开,从沙发那头开始盖,布料落下去时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妈,走吧。”祝冉拉好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很轻。
胡嘉没动。她的目光从白布下家具的轮廓上一寸寸挪过去:那张饭桌,桌角有祝冉小时候拿铅笔画的歪扭小花;那把藤椅,祝尘三岁时从上面摔下来磕破了额头;窗台边她每晚坐着织毛衣的小凳,坐垫已经磨得发白。四十年了,从新婚搬进来,到送走丈夫,再到把两个孩子送出去闯荡,这屋子吞下了她大半生的光阴,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张褪色的相片。
她擡手抹了把脸,指尖是湿的。
“走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
祝怀恩早已在院门口跳着催,手里攥着外婆给他编的柳条小马和他的破碎小恐龙。
祝尘揽住母亲的肩,掌心厚实地贴着她瘦削的肩胛:“妈,过年我们就回来了,到时候咱在院子里放烟花,还跟以前一样。”
胡嘉点点头,锁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像什幺东西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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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商务舱里,祝怀恩彻底放飞了。他先是趴在窗口数了一百多根电线杆,又翻出书包里的绘本让外婆讲故事,讲完三本又要吃零食,吃完零食又要上厕所,上完厕所回来爬到胡嘉腿上,非要外婆给他唱《小燕子》。
胡嘉刚哼了两句,嗓子还带着离家的涩意,怀恩已经咯咯笑着开始接歌词,手舞足蹈差点把水杯碰翻。
窗外暮色渐浓,高铁正穿过辽阔的平原奔向北方。胡嘉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白布下的旧家具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她。在她女儿干练的眉眼间,在她外孙顽皮的笑声里,在她手心攥着的那枚老宅钥匙的冰凉的金属触感中。
车过某座城市时,万家灯火从窗外涌进来,胡嘉在毛毯里动了动身子,嘴角不自觉浮起一点弧度。
她开始想象明天在北城新生活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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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冉忍了一路,没有在外边教训他,一直到家,这小子还是不安分。
刚回家路上,祝尘要直接回学校,周一一早有课,祝冉便让司机绕路把他送回学校。剩余三人回家,进了家门祝怀恩依旧很兴奋吵吵闹闹。祝冉点了外卖,三人吃了一些,她又去处理工作。一直到晚上八点半,祝冉给胡嘉收拾完房间,忙完工作合上电脑,太阳穴突突跳。
“祝怀恩,”她压低声线,语气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去洗漱,睡觉。现在,立刻。”
怀恩瘪了瘪嘴,眼角瞟向胡嘉,指望外婆开口护着。可祝冉已经站起身,直接拎起儿子的后衣领往洗手间带。
胡嘉听见那边传来压低的训话声和孩子委屈的抽鼻声,心里像被小针扎了一下。等祝冉回来,胡嘉忍不住说:“他还小,今天高兴,你别那幺凶……”
祝冉在母亲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下来但话里的意思半点没松:“妈,叫您来是享福的,不是给他折腾的。您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她替胡嘉调暗了顶灯,把毛毯展开盖在母亲膝上,“明天阿姨七点上门做早饭,司机八点送怀恩。家门密码是怀恩生日,您白天想出去转转,楼下就是公园,过两条街有商场,还有老年大学,书法画画太极都有。不想出门就在家看电视,阳台上有躺椅,阳光好得很。”
胡嘉靠在椅背上,毛毯的柔软裹住她。祝冉的侧脸被暗暗的光照得轮廓分明,在母亲看过来时微微偏过头,嘴角弯了弯,像小时候考了满分偷偷求表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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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里,祝怀恩被拎回来后蔫蔫地缩在旁边,不一会儿就歪着头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睡着了,睫毛在脸颊投下小扇子般的影。
祝冉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没怎幺凶他呢!小家伙就睡着了,诶……这两天在江北他没洗澡,玩出一身热汗,闻着都有点臭了。她实在接受不了就这幺让他睡着,还是洗洗吧。
祝冉给他脱了衣服用温水清洗一遍,祝怀恩实在累了,哼唧几声也没醒来,祝冉给他洗完擦干放在床上,盖了被子才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祝冉卸去一身疲惫,冲了个澡准备睡觉。这个周末可算是没白白消耗掉,至少把胡嘉独住老宅的问题解决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新的问题等待祝冉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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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旭接到电话时正在会议室里看季度报表。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祝冉”两个字,他的指尖在接听键上悬了半秒,因为这是她重逢后第一次主动打来。
“褚旭,我回北城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今天周一,我秘书问了你的秘书,说你周三下午三点后有空,我就把时间留出来了,顺便我们当面聊一下供应商的事。”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腹贴上冰凉的金属边框。她说了“问了秘书”,这意味着她特意让人查过他的日程,而不是随意。这个认知像一粒薄荷糖在胸腔里化开,凉丝丝的甜直往上窜。
“好,周三下午三点,我记下了。”他努力让嗓音平稳,像平时对下属说话那样。但放下手机的瞬间,嘴角还是没绷住,弯了弯又立刻抿直。玻璃幕墙外是北城正午的晴空,他忽然觉得会议室里的空调暖气太重,扯了扯领带,颈侧的脉搏跳得比报表上的折线图还快。
秘书敲门进来送咖啡,看见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那上面还留着通话记录。
“褚总?”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出去吧。”褚旭猛地回神,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指节敲了敲桌面,却半天没想起来刚才看到哪一行数字。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忘了加糖,苦得皱了下眉,可嘴角又不受控地往上扬。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楼下车流如织。想起祝冉说“当面聊”时的语气,尾音落得轻轻软软,不像谈供应商,倒像在说“顺便见一面”。他明知这只是公事,却忍不住在脑中将那六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品:当面、聊、供应商。
重点是当面,还是聊,还是别的什幺?
他想起上次见面时她拢头发的动作,想起她合同上力透纸背的签名,想起她临走时回头说了句“下次见”
那时候他就记住了这个“下次”。手机又亮了一下。他以为是祝冉发来的会议地点,扑过去一看,是系统推送的天气预报。他泄气地靠回椅背,却发现自己对着那条“明日多云转晴”笑出了声。
胸腔里那股热流还在汩汩涌动,像小时候偷藏了一颗过年才舍得吃的奶糖,含在嘴里怕化了,拿出来看又怕丢了。他重新打开日历,把下周三下午三点的格子点开,删掉原本模糊备注的“待定”,郑重其事地敲进去四个字:祝冉,当面。
想了想,又删掉“当面”,改成“重要会面”。
保存。
再打开,再保存。
反复三遍后,他把手机锁屏,对着黑色屏幕上自己隐约的倒影,终于放任嘴角弯成一个明目张胆的弧度。
门外传来员工的脚步声,他迅速敛了神色坐回电脑前,指尖虚搭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得眼底发亮。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跳还在肋骨间咚咚地撞,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一面小鼓,鼓点绵密,全是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