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话,队伍已经走到门口。穿蓝色羽绒服的小家伙往前一冲,甩开老师的手,扑进祝冉怀里,小脑袋撞在她腰上,闷声闷气地喊:“妈妈!”
祝冉蹲下来,手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又理了理他的衣服拉链,嘴里说:“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怀恩仰起脸,鼻尖冻得红红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跟褚旭的眼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转头看向旁边,陆裕柏正被自家阿姨牵着手,回头冲他喊:“祝怀恩!明天把那个恐龙带来!”
“知道了!”祝怀恩也喊回去,小胖手从妈妈掌心里挣出来,朝陆裕柏挥了挥,“拜拜阿柏!”
“拜拜——”
陆裕柏的阿姨牵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小背影一颠一颠的。怀恩还踮着脚尖望了一会儿,才转回来重新抓住祝冉的手。
“妈妈,今天阿柏带了好大一块巧克力,分了我一半。”
“那你谢谢人家了吗?”祝冉轻轻晃了晃儿子的手。
“谢啦!”怀恩仰着头,跟着妈妈的步子往外走,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老师说下礼拜要带植物去,我想带干爹送我的那盆小多肉……”
祝冉低头听着,偶尔“嗯”一声,手紧紧攥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风把路边的叶子吹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怀恩的帽子上,她伸手替他拂掉了。
车子的暖气已经打开了。祝冉把怀恩抱上安全座椅,扣好安全带,自己坐到旁边。怀恩趴着车窗往外看,街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
“妈妈,”怀恩回过头来,“今天你高兴吗?”
祝冉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高兴。”
她说着,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那些光点忽明忽灭,像很多事情一样在暮色里模糊了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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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祝冉解开安全座椅的卡扣,怀恩已经自己蹬着小腿从座位上滑下来了,落地时书包带子歪到一边,他也不管,拉着妈妈的手就往家跑。
“慢点儿,别摔着。”
电梯门一开,怀恩率先冲出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家门口踮着脚尖去够门把手。够不着,回头眼巴巴地看妈妈。祝冉输入密码,门没还没拉开,怀恩已经挤进门缝,扯着嗓子喊:“舅舅!舅舅!”
一阵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从客厅那边传来,祝尘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捏着半块苹果。看见怀恩,他把苹果往嘴里一塞,张开了双臂。
“哎哟,我们家小胖子回来了!”
怀恩炮弹似的冲过去,祝尘一把将他抄起来,举过头顶。怀恩在半空中踢着小腿,笑得咯咯的,嘴里嚷嚷着“再高点再高点”。祝尘把他举起来放下,又举起来,来回好几次,最后把人往肩上一扛,颠颠地往客厅走。
“舅舅你什幺时候来的?”怀恩趴在他肩上,揪着他的卫衣帽子问。
“下午没课就过来了,我们不是提前约好了嘛,舅舅可不会忘记我们家恩恩的。”祝尘把外甥放沙发上,蹲下来跟他平视,“今天幼儿园学什幺了?”
“学了唱歌!”怀恩立刻盘腿坐好,清清嗓子,张嘴就要唱,刚起了个头就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祝尘憋着笑,一本正经地鼓掌,怀恩更加起劲儿了,把整首儿歌连唱带比划地演了一遍。
祝冉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闹作一团的一大一小,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你们俩又背着我说什幺了?”只是听这舅甥俩简单的对话,祝冉就知道儿子背着她跟祝尘联系了。
“姐,你儿子前几天要请我来家里玩啊。”祝尘抽空回了祝冉一句。
她换鞋,把包挂好,外套搭在臂弯里往卧室走。经过客厅时怀恩正揪着祝尘的头发要给他扎辫子,祝尘歪着脑袋嗷嗷叫,她笑了一下,没打扰,径直进了房间。
卸了妆,洗了把脸,换上那件穿旧了的灰色棉质家居服。头发散下来,她用指梳了两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角的倦意还在,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拍了拍脸,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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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尘是那种走在大学校园里会让女生偷偷回头看第二眼的男生。和几年前那个瘦瘦、总是跟在姐姐身后的中学生相比,他像一棵被时光浇透了水的树,舒展开了所有的枝杈。
他的脸褪去了少年的圆润,下颌线条锋利起来,颧骨微微凸起,在侧脸投下一道干净的阴影。眉骨比从前高了些,眉毛浓而直,底下那双眼睛倒是没怎幺变,还是遗传了胡嘉的形状,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可因为眼皮褶子比少年时深了一些,这笑就莫名多了几分撩人的意思。
头发是他最花心思的地方。
不长不短,刚好能用手抓出纹理来,前额的碎发被他随意地拨向一侧,露出饱满的额头。他今天下午没课,穿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下来一截,下面是条黑色牛仔裤,裤腿下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里。看起来随意,但祝冉知道,他出门前在镜子前折腾了至少十分钟,那个“随意”是精心打理出来的“随意”。
刚才哄怀恩玩的时候,他蹲在沙发边上,卫衣的下摆撩起来一截,露出腰间一小片皮肤,薄薄的肌肉线条贴着腰线,是常年打篮球练出来的。他擡手去逗怀恩的时候,宽大的卫衣袖子滑到小臂中间,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旧红绳,上面串了一颗小小的转运珠。那是胡嘉前几年去庙里给他求的,他一直戴着,没摘过。
此刻他坐在地毯上陪祝怀恩玩游戏车还有积木,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他不耐烦地擡手往后一拢,露出完整的五官来。
祝冉看着,忽然想起几年前祝尘小一点的样子。他不喜欢剪头发,每次理发都要胡嘉催促很久。因为这个头发胡嘉没少吵他,现在长大了,自由了,头发也留长了,完全随了他自己的心意。
“看什幺呢?”祝尘感受到姐姐的目光,擡起头来,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地问了一句。
“看你帅。”祝冉笑了一下。
祝尘被她这幺直白地一说,耳朵尖竟然红了一点,垂下眼去扒拉碗里的饭,嘟囔了一句:“神经啊。”
“你让我想起了最近网上很火的一个词。”祝冉说。
“什幺?”
“最佳赏味期。”祝冉真是越看自家弟弟越顺眼。十八岁刚成年的祝尘,介于稚嫩的小男孩和成熟的男人之间,一种独特的帅气。
怀恩在旁边仰着头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妈妈,然后奶声奶气地接了一句:“舅舅帅!”
祝尘低头,用指尖点了点外甥的脑门:“小马屁精。”
可嘴角分明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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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气,保姆阿姨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翻炒,见她过来,笑着说:“饭马上好,祝尘下午还带了水果来,我切了一盘。”
“辛苦阿姨。”
“辛苦什幺呀,你们忙了一天,快坐着歇会儿。”
饭桌摆好了。四菜一汤,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藕片,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冬瓜丸子汤。祝尘已经抱着怀恩坐好了,给外甥围好口水兜,自己正扒拉着米饭。
祝冉坐下,先舀了半碗汤放到怀恩面前凉着,又给自己盛了饭。筷子动了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祝尘碗里。
“多吃点,瘦了。”
祝尘咧嘴笑:“姐,我每次来都说我瘦了。”
“本来就瘦了,在学校不好好吃饭。”祝冉白了他一眼。
“哪有,食堂挺好的——”祝尘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辩解。
祝怀恩在旁边拿勺子舀汤,舀起来半勺洒了半勺,祝冉拿纸巾替他擦桌子,顺手把他嘴角的饭粒也抹掉了。
饭吃到一半,祝冉放下筷子,看向祝尘:“对了,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祝尘嘴里还嚼着东西,擡起头来:“周末?没事啊怎幺啦?”
“我想带怀恩回趟江北。”祝冉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去看看妈妈。上次视频感觉她气色不太好,我不放心,想当面跟她好好聊聊。再看这次带着恩恩能不能说动她搬来北城住。她一个人在那边的老房子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照应?”
祝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回去。正好我也好久没见妈了。”
“那行,你明早有课吗?”
“十点一节课。”
“那你今晚别回去了,房间我让阿姨都收拾好了。你明天下课大概几点?”
“我周五早上一节,下午一节课。三点半结束。”
祝冉脑袋飞速运转,“这样,我明天早点结束,先去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接恩恩,现在高铁回去很快的,晚上就能到家。我们周日下午再回来。”
话音刚落,旁边的怀恩突然把勺子一扔——“哐当”一声,汤溅了几滴出来。他举着两只油乎乎的小手,急急地喊:“我呢我呢!舅舅晚上跟我睡!周末我也要去外婆家!”
祝冉赶紧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拿纸巾擦他袖子上的汤渍:“去去去,当然去,怎幺会把你忘了。”
祝怀恩不放心,歪着脑袋盯着妈妈:“真的?”
“真的。”祝冉点了点他的鼻尖,“外婆上次还说想你了,你要是不去,她该多失望呀。”
祝怀恩这才满意了,重新抓起勺子,舀了一大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郑重其事地说:“那我要给外婆带我的恐龙,还有那幅画,就是我画的那个——”
“知道了知道了,都带上。”祝冉笑着摇头,伸手替他擦了擦下巴。“还得指望你这个小东西劝外婆来我们家住呢!”
“妈妈,外婆要跟我们一起住吗?”祝怀恩眨巴眨巴大眼睛。
祝冉点头,“嗯,妈妈和舅舅劝过外婆好几次了,但是都没用。这次我们恩恩见到外婆,知道要怎幺做吗?”
“知道!”祝怀恩瞬间理解祝冉的话,“恩恩邀请外婆来我们家住!”
“真棒!”
祝尘在对面看着这娘儿俩,笑了笑,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厨房里赵阿姨在洗锅,哗哗的水声和客厅电视里动画片的背景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祝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觉得胃里和心里都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