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暑气还没完全褪尽,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点秋的凉意。褚旭原本只打算待两三天,结果一住就住满了一周。
每天早上最先醒来的是胡嘉。她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忙活,淘米下锅,切点红薯块,熬一锅稠乎乎的红薯粥。褚旭向来不是贪睡的人,听见锅碗轻响就起了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很自然地接过胡嘉手里的菜刀,说阿姨我来。
他刀工不算多好,但胜在耐心,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胡嘉笑他,他也不恼,说下次就好了,下次就好了。反复切了三天的土豆,居然真的齐整了不少,连祝冉都忍不住夸了一句,褚旭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胡嘉买菜喜欢去小镇后面那条巷子里的老菜场,褚旭第一次跟着去的时候,左手拎着冬瓜,右手提着排骨,肩上还挎着胡嘉的布袋子,活脱脱一个人形搬运架。
胡嘉走在前面,一边挑茄子一边跟摊主闲聊,说:“小褚啊,你看这茄子多新鲜。”
褚旭便凑过来认真端详,说:“真不错,阿姨您眼光真好。”说得胡嘉眉开眼笑,摊主也多饶了两根葱。
菜场的摊贩们渐渐都认识了他。卖鱼的胖大姐每次见褚旭跟着来,总要扯着嗓子喊一声:“小帅哥又来啦,今天给你挑条最肥的鲈鱼。”
褚旭笑着道谢,接过鱼的时候还不忘问一句:“大姐这鱼清蒸好还是红烧好。”
胖大姐就跟他掰扯半天做法,最后褚旭点点头说明白了,回去一做,转头又忘了。祝冉笑他,他就理直气壮地说,你妈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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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冉家楼下的小卖店是胡嘉开的,卖些烟酒零食和日用杂货。褚旭没事就在店里坐着,来客人了主动招呼。买瓶酱油的老大爷眼睛不好使,他就帮忙看生产日期;隔壁单元的小孩子拿五毛钱要买泡泡糖,他翻遍了抽屉找不出五毛的泡泡糖,最后自己垫了两毛钱给人拿了包魔法士干脆面。小孩子高兴得蹦蹦跳跳,第二天领了一群小伙伴来找他,褚旭哥哥褚旭哥哥地叫,他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邻居们都说胡嘉这女婿好。是买棉麻布衣的王婶先开的头,买菜回来在巷子碰见褚旭搬门后摆放的东西,转头就跟胡嘉说,你闺女这对象找得好,勤快又懂事。
胡嘉嘴上说哪里哪里,还早还早,眼角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花。
隔了三个门店的刘叔也喜欢褚旭,两个人在巷子碰见能聊上半天,从江北的房价聊到最近的天气,刘叔感叹说现在的年轻人愿意陪老人说话的少,褚旭就说刘叔您懂得多,跟您聊天长见识。刘叔高兴得不行,第二天特意拎了一兜自己种的丝瓜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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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尘九月初就开学了,正是对什幺都好奇又什幺都不服气的年纪。褚旭第一次在他的房间桌子上看见那张皱巴巴的篮球海报时,眼睛亮了一下,说:“你也喜欢这个?”
祝尘本来对他爱答不理,一听这话倒是擡了擡眼皮。褚旭便说当年有个绝杀球你知不知道,祝尘说我当然知道,两个人就开始你来我往地掰扯那些经典赛事,越说越来劲,最后褚旭一拍大腿说走,下楼打球去。
小镇有一片游乐区域,篮球场是水泥地,篮板也旧得有点歪,但这不妨碍两个人打到天黑。
褚旭打球不蛮干,传得多投得少,祝尘突破的时候他还故意放点水,让小伙子进几个漂亮的球。祝尘满头大汗地笑,慢慢就喊上了旭哥。
后来每天下午六点,祝尘准时出现在篮球场上,褚旭也准时出现,两个人单挑完再跟小区里其他孩子组队打半场,褚旭永远是场上最会调动气氛的那个,输了鼓掌,赢了击掌,把一群半大小子哄得服服帖帖。
打完球回家,褚旭冲个澡就去敲祝尘的房间门。功课是要辅导的,祝尘有点偏科,褚旭也不急,拿着课本从最基础的讲起,讲了不懂就换个方式再讲,实在讲不通了就在草稿纸上画图,画得歪歪扭扭的,祝尘看着就笑了,笑完居然就懂了。
褚旭说你看,这不是会了吗。
祝尘撇撇嘴,心里却是服气的。
更让祝尘服气的是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为什幺飞机飞那幺高不会掉下来”,比如“人真的能跑到光速吗”,比如“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按同一个按钮会发生什幺”。
褚旭从来不敷衍他,物理原理讲不清楚就举例子,例子举不明白就直接说这个问题我也得查查,两个人头碰头地趴在书桌上用手机搜资料,搜着搜着就歪到了别的话题上,笑声从门缝里溜出来,传到客厅里,祝冉正帮着胡嘉择韭菜,听见了就笑一下,胡嘉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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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祝尘突然问他,旭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很久了。
褚旭正帮他看一道物理题,笔尖顿了一下,擡起头来的时候笑了笑,说很久吧,是挺久的。
祝尘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说那你对我姐好点。
褚旭说好。
就一个字,语气却郑重得像在签什幺合同。
祝尘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角偷偷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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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褚旭坐在沙发上,祝冉挨着他,胡嘉给他们削苹果,祝尘横躺在另一边脚搭在褚旭腿上。电视里播着什幺剧谁也没认真看,主要是胡嘉在讲家长里短,说王大娘家孙子考了多少分,说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块钱。褚旭听着,时不时应几句,阿姨真厉害,阿姨您懂得真多。胡嘉被他哄得高高兴兴,削好的苹果第一个递给他。
祝冉有时候看着褚旭在自家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穿着她家的旧围裙在灶台前翻炒的样子,蹲在店门口帮邻居小朋友拧泡泡糖盖子的样子,和祝尘勾肩搭背从篮球场走回来的样子,每一样都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个家,好像他做这些事情已经做了很多年。
这种恍惚在某天傍晚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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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冉去送东西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发了通知,九月八号开学,请大家按时返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擡起头的时候,褚旭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油点子,问她要吃几碗饭。
她说,开学了。
褚旭愣了一瞬,锅铲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舍不得,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说,那该回去了。顿了一下,又说,吃完饭我收拾行李。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胡嘉听见了,在客厅里哎了一声,没有说话。饭桌上忽然安静了许多,祝尘扒了两口饭,闷闷地问:“那你以后还来吗?”
褚旭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来的,下回教你打街机。”
祝尘把脸埋进碗里,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褚旭在祝冉家住了最后一晚。他照常帮胡嘉洗了碗,照常给祝尘讲了最后一道数学题,照常在客厅陪胡嘉看了会电视。临睡前胡嘉塞给他一袋子自己腌的咸菜,说带回去给你家人尝尝。褚旭接过来,认认真真地说谢谢阿姨,这几天麻烦您了。
胡嘉摆摆手,眼眶有点红,嘴上却说麻烦什幺,你来了家里还热闹些。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的王婶出去买菜。
王婶看见行李箱,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哎呀这就走啦?”
褚旭笑着说:“是啊王婶,小冉开学了,我们得回去了。”
王婶拉着他的手拍了拍,说:“下次再来玩啊,来之前跟婶说,婶给你包饺子。”
菜场的胖大姐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追出半条街递给他一袋鱼丸,说自家做的,带回去吃。
连那几个总来找他买干脆面的小孩子都跑来送他,手里攥着两颗棒棒糖塞进他手心,说褚旭哥哥你什幺时候回来。
他蹲下来跟孩子们平视,说很快的。
祝冉站在旁边看着他被街坊邻居团团围住的样子,心里酸酸涨涨的,又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来这里不过一周,怎幺搞得像在这住了半辈子。
褚旭终于突出重围,拖着箱子走到她身边,说走吧。他的语气像是什幺都没发生过,但眼睛里分明有什幺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们沿着小巷那条梧桐树荫浓密的路往外走,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碾过人行道。九月初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风里飘着桂花的甜味。祝冉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褚旭忽然说,你妈腌的咸菜真好吃。
祝冉说,嗯。
褚旭又说,祝尘那小子打篮球有天赋,回头我给他寄双好鞋。
祝冉说,好。
褚旭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他说,下次放假我还来。
祝冉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弯得刚刚好。远处有公共汽车正缓缓驶来,扬起一小片梧桐叶,叶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回地面。
江北的九月,天高云淡,连空气都是温柔的,好像连秋天都在替人挽留。但该走的路总要走的,该回的城市也要回的,只是心里多了点什幺,温温热热的,像胡嘉早上熬的那锅红薯粥,暖了一整个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