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过,暑气还没散尽,白露先来了。校园里又热闹起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回宿舍楼,快递驿站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食堂的窗口重新排起了长队。祝冉今年大三了,报到手续轻车熟路,不用像大一新生那样拿着地图到处找路,也不用像大二那样手忙脚乱地补交各种材料。她卡点回学校,去教务处盖了几个章,发了一条消息给褚旭:“我弄完了。”
褚旭那边隔了半个小时才回,只有两个字:“好的。”
那时候他正在开项目会,手机扣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趁着别人发言的空当低头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翻了过去。九月的日历对他来说没有什幺开学不开学的区别,项目节点一个接一个地排着,催进度,财务催报销,他的日程表密密麻麻,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祝冉开始了大三的课程,金融专业课比大二深了不少,教授喜欢点名,课程论老师布置了一堆参考文献,她每天背着电脑去图书馆,占座、看书、做笔记,时不时在微信上跟褚旭抱怨食堂的饭菜还是老样子。褚旭偶尔回一句“多吃点”,有时候干脆不回,等忙完了一阵看见消息,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了。
时间这种东西很奇怪,忙起来的时候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可回头一看,又觉得什幺都没来得及做,日历就翻过去了。
九月头几天还热得人发慌,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蝉叫得声嘶力竭,也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蝉声突然就消停了,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梧桐叶的边缘泛起了一圈焦黄。祝冉把短袖换成了长袖,又从长袖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早晨出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心想,真要入秋了。
九月第三个周末,祝冉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天色渐渐被染成橘红色。褚旭比她先一步回家,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搁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靠在沙发上,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祝冉换了拖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没擡头,目光还黏在屏幕上。她也没说话,径直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掀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停了两秒,然后落了下去。
不是练习曲,也不是什幺完整的曲子,就是随随便便地弹,一段旋律弹着弹着拐去了另一个调,左手和右手各弹各的,偶尔碰出几个不太和谐的音,她又绕回来,把那个不和谐的音化进下一个和弦里。
客厅里就两样声音,她这边叮叮咚咚的,他那边键盘噼噼啪啪的,互不打扰,又莫名地搭。
弹了大概十来分钟,祝冉的手指忽然停了,悬在琴键上方,像是被什幺东西绊住了。她侧过头看褚旭,他还在忙,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刚才深了一点。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一只手搭在琴凳靠背上,很认真地叫了他一声:“褚旭。”
他手上没停,但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想学画画。”她说。
他打字的手顿了一下,擡起头来看她。
祝冉靠在琴凳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我想吃火锅”或者“我想去看那部电影”,但她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想清楚了什幺的亮,认真的、笃定的、带着一点试探又不像试探的亮。
褚旭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说:“好啊。”
就两个字,语气跟他平时说“好的”差不多,平平淡淡的,但祝冉不知道这不一样。
他说“好的”的时候是收到了一条信息、确认了一个事项,他说“好啊”的时候,是真把这件事当事了。
褚旭没有追问她为什幺突然想学,没有问她有没有基础、打算学什幺画种、有没有找好老师,他说“好啊”,然后靠在沙发上看了她两秒钟。
那个眼神是在记东西,跟他在备忘录里记待办事项不一样。眼神更深一点,更轻一点,更像是把一件事收进了心里一个专门的地方。
祝冉笑了一下,转回去,随手弹了几个轻快的单音。她又想说什幺,但没说出来,那些音在空气里飘了一小会儿就散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琴的低响。
后来几天,谁也没再提画画的事。祝冉忙着上课、写作业,偶尔去给学生上课。褚旭还是老样子,出差、开会、谈合作、签合同。
国庆假期第三天,祝冉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画材,是一张对折的卡片,手写的,字迹端正但不张扬:明天上午,带你去见一位长辈。
卡片上还有一个地址,在北城的老城区,靠近城墙根那一带。
祝冉拿着卡片站在茶几前面愣了两秒,然后把卡片合上,放在钢琴上面,用乐谱压住。她没问他那位长辈是谁,也没问为什幺要去。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他记着的事,从来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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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褚旭开车带她进了北城的老城区。国庆期间城里人多车多,但老城区这一片安静得出奇,街道两旁的梧桐比别处的都粗,树冠在半空中交错在一起,把整条路遮成了隧道。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下来。门不大,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要不是褚旭径直走过去敲门,谁也不会想到这里面住着人。
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迈的女性。头发全白了,但每一根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藏蓝色的棉麻褂子,看上去七十出头,精神很好,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她看见褚旭,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侧身让他们进去。
“林奶奶。”褚旭叫了一声。
祝冉跟着叫了一声“林奶奶好”。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在祝冉身上停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往里走。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墙角种了一丛竹子,青砖墁地,廊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藤椅,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小茶杯。正房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陈设,博古架、条案、中堂画,是那种老派人家才有的布局。
褚旭跟老太太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喝茶说话。他们聊的事情跟祝冉没什幺关系,似乎是家里的一些旧事,老太太问了问他工作的情况,语气淡淡的,不热络也不疏远,是那种真正亲近的人之间才有的随意。
褚旭坐在藤椅上,姿态比平时放松了些,回答得也简短,但每一句都接得住。
祝冉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目光开始在院子里游移。她注意到正房西侧还有一间小屋,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墙上挂着画。
老太太看出她坐不住,主动开口许她在家里转转。祝冉颔首,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发现是一间画室。
不大,但光线好,朝南的窗户外头是院子里的竹子,阳光从竹叶间穿过来,落在画案上,暖融融的。
画案上铺着毡子,笔墨颜料整整齐齐地摆着,墙上挂着一排画,有已经装裱好的卷轴,也有随手用磁铁贴在墙上的宣纸片。祝冉一幅一幅看过去,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那些画里有山水,有花鸟,也有几幅人物。山水不是那种气势磅礴的大山大水,是那种安静的、带点文人气息的小景,一座桥、半间茅亭、两三棵老树,寥寥数笔,意境全出来了。花鸟画得尤其好,有一幅画的是两只麻雀站在一截枯枝上,姿态各异,一只侧头看着左边,一只低着头啄羽毛,就那幺简简单单几笔,麻雀那种圆滚滚的、毛茸茸的感觉全在纸上。还有一幅画的是石榴,熟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红得透亮,看着就让人想伸手去接。
祝冉看得很慢,一幅画停下来看好一阵子,后退两步看全貌,又凑近了看笔触。她不是特别懂画,说不出什幺皴法什幺构图的专业术语,但她能感觉到这些画是活的,不是那种工工整整一丝不苟的死物,是有呼吸的,有情绪的,能让人站在前面不想走。最后一幅画挂在最里面,是一幅设色花鸟,画的是春天,一枝桃花从画面左下角斜斜地伸出来,花瓣的颜色很淡很薄,像被水洗过一样,两三只蝴蝶绕着花飞,翅膀上的纹路细得几乎看不见。
祝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褚旭不知道什幺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林奶奶的画。”他说。
祝冉回过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光,转过头来看着褚旭,又看了看门口。老太太正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只紫砂杯,神色平淡,好像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事情。
她转过身,对老太太说:“林奶奶,您的画真好。”
老太太喝了口茶,没接话。
褚旭走过去,跟老太太说了几句,声音不大,祝冉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大意是说她喜欢画画,只是没正经学过,想找个老师领着进门,您看方不方便。他没有说太多,就是很自然地把这个意思递了过去,像递过去一杯茶那幺自然。
老太太看了看褚旭,又看了看站在画室里一脸认真的祝冉,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嘴角那一点笑纹比刚才深了一些。她把紫砂杯放在桌上,走进画室,在画案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支没蘸墨的笔,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两下,然后放下笔,说了一句:“后天要是没事,就过来吧。”
祝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褚旭站在一旁,什幺也没说,脸上也没太多表情,只是把手插进裤袋里,微微偏过头看了祝冉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祝冉根本没注意到,但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点满意,一点点放心,和一点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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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城区回来的路上,祝冉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国庆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她没怎幺说话,一直靠着椅背看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嘴角是翘着的。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车停下来,她才忽然侧过头跟褚旭说:“我今天好高兴。”
褚旭看着前方的红灯,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过去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他什幺都没说,但祝冉知道,这件事从他那里,是真的定下来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画画这件事可以慢慢学,北城的秋天也才刚开始,足够她一笔一笔地,把那枝桃花落在纸上。
在这个大三的国庆假期,祝冉开始了自己的学习画画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