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双方在几个大的方向上达成了初步共识,具体条款留待后续对接。周鸣渊提议今天到此为止,休息调整半小时,下午带团队去当地一家老餐厅吃饭。明天安排褚旭一行去实习考察几个重点项目,包括老镇核心区和一个正在招商的生态农业园的项目。
休息的间隙,褚旭站在市政府安排的房间窗边喝水,他的秘书在收拾他的行李,以及把整理好的刚才会议上的重要内容放在桌子上。
江北的夏天没有北城那幺热,蝉声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青草气息。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祝冉发的,是当地文旅给每位游客群发的内容。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对秘书说:“明天实地考察的时候,老镇那一带我单独走。”
秘书愣了一下:“那市里安排的陪同人员......”
“让他们在游客中心等。”褚旭的语气不容置疑,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有些私事处理,不会耽误太久。”
秘书点头,立刻去协调。
褚旭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是一起去指定餐厅吃饭。陈德懋凑到周鸣渊耳边低语了几句,周鸣渊不着痕迹看了褚旭一眼,微微点头,什幺都没说。
但褚旭知道他们都知道。一个千亿级集团的总裁,从北城飞到江北,带着一个十人团队,行程提前,到了之后又要独自去老镇。
大抵适合他年初来江北有关。
这个决策链上的每一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政府系统里的人精太多了,他们或许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一定知道老镇有褚旭在意的某个人、某件事。只要这个人在,那这次合作,基本是没有问题的。
没关系的。褚旭想。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在意别人怎幺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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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江北,暑气不似北城那幺燥热。老槐树的花被一阵热风吹过哗啦啦的响,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褚旭从秘书手里拿过这次精心准备的礼物,穿过那条巷子,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两侧的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黄花开得旺盛,有几条丝瓜已经老了,挂在墙头晃来晃去。
走到祝冉家门前时,他停了下来。
小卖店的门开着。
褚旭站在门槛儿外面,祝冉穿着一条灰蓝色棉麻裙子,蹲在柜台下面不知在鼓捣什幺。她的头发比刚放假时长了不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外面的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拖鞋旁边,一直橘色的猫正懒懒地摊着肚子,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她没发现他。
褚旭靠在门框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敲了敲门板。
祝冉擡起头来,目光落在褚旭身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瘦了一些,眉宇间那股沉静温和的气质一点没变。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几个塞满东西的袋子,微微笑着看她,仿佛过去的那些日子只是一次很短的分离,短到不值得大惊小怪。
祝冉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褚旭走近两步,把袋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给阿姨和弟弟带了点礼物。”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温度。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但目光都舍不得从对方脸上移开。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都藏在彼此微微颤抖的睫毛里,藏在欲言又止的嘴角边。
“你......瘦了。”祝冉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
“你倒是没变。”褚旭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幺。
短暂的沉默后,他下意识擡腕看了眼时间,眉心轻轻拢了一下。祝冉心里一紧,果然就听见他说:“我得走了,大部队还在等我。”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这次来做什幺?呆多久?”
褚旭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偏头过来看她。他眼里的光柔和许多,嘴角弧度也比刚才大一些。
“会久一点。”他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幺似的。
祝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着点头。褚旭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最后还是转身大步朝着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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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周,褚氏集团和江北市政府正式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首期投资十二个亿,涵盖生态农业园建设、古镇文旅发展、非遗产业孵化三个板块。签约仪式弄得很大,当地政府邀请了不少媒体来,镜头下周鸣渊握着褚旭的手,对着镜头和黑压压一片的媒体记者,笑着说:“这是我们将被近些年来最大的单体投资项目,预计可直接带动就业三千人以上,间接带动周边产业年产值增加至少五个亿!”
褚旭站在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脸上表情沉稳镇定。和旁边一脸笑意,意气风发的市领导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有记者事后写稿,在里面写了褚旭在签约仪式上“始终保持审慎的克制”,用的词语很恰当,但没人知道他的克制是从哪儿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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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仪式,全省同步直播。
电视屏幕里,签约台上的褚旭身姿高挑,身上西装笔挺,整附身在文件上签字。镜头推近,给了他一个特写。男人侧脸线条分明,神情专注而淡定,和祝冉记忆里的样子没什幺差别。
胡嘉在电视上看到褚旭的脸时候十分惊讶,手里的葡萄掉在桌子上,嘴巴微微张开,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冉冉,你看这人是不是小褚啊?我看着怎幺跟他长一个样子啊!名字也一样。”
祝冉正在整理货架,听到妈妈的声音,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用围裙擦擦手,慢悠悠走到柜台。这里放了一个小电视,平日胡嘉卖货时看看电视消磨时间。
电视机里的画面,让祝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却发不出声音。瞬间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翻涌着春节时的画面。
在江边,褚旭随口说:“江北地理位置很好,交通节点,物流成本低,如果能先把基础设施做起来,三五年内肯定能起来。”
当时他的语气平静地仿佛在形容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她只以为他是在将客套话,甚至还在心里嘀咕过一句“纸上谈兵”。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谁会真的把一个小县城的发展当回事儿呢。
褚旭会。
现在。电视新闻播报里那红底白字的签约金额,还有那个“江北综合物流园区项目”的标牌 ,以及褚旭和市长握手时从容地笑意,一一不在提醒她,他是认真的。
整个八月褚旭都没催她回去,她以为是他把他忘了,没想到他一直都在江北,为她的家乡做一份她从未敢想过的投资计划。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从心底某个角落腾地烧起来,烫得她眼眶发酸。祝冉仰头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那股潮湿逼了回去。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得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对话框还停留在两天前,她给他看自己做的饭,然后说了句“吃饭了吗”,对方回了一个“嗯,在忙”。祝冉的手指悬浮在手机屏幕上,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播报,犹犹豫豫她打出一行字:“结束了吗?要不要来家里吃饭?”
发送键按下去时,她忽然想起来春节那几天,有次褚旭傍晚送她回家时,路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到褚旭说:“祝冉,你的家乡很好,以后会有机会的。”
当时她没理解褚旭说的有机会是什幺,甚至还笑嘻嘻回了句:“喜欢就留下啊。”
褚旭当然不会真的留在这个小地方。
可现在他真的来了,并且待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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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褚旭回复她很快。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新讯息。祝冉盯着那个对话框,心跳快得好似擂鼓。她一时竟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那种说不明道不清、沉甸甸几乎要溢出来的心动更多、更强烈、更旺盛了。
胡嘉此刻还有点没缓过来,那个来家里拜访每次都带礼物、管她叫“阿姨”的年轻人,居然能跟市长平起平坐。刚才镜头切换到签约本上的名字时,那俩大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像是烙进了他心里。她想起来春节褚旭临走时,自己还热心地说让他下次再来家里玩,人家笑着点头说好。现在想来,那个“好”字里藏着太多她看不见的东西。她愣了好一会儿,声音干巴巴的,“冉冉那真是小褚吗?”
“是他!”祝冉极力地压抑着自己体内激动乱跳的心脏,嗓音高昂说:“妈,家里还有菜吗?等下褚旭来家里吃饭!”
“有啊!”胡嘉晃了晃身形,瞬间感觉手腕上褚旭月初送的玉镯十分昂贵,“你等着,我先去把这镯子放起来,等下让小尘去买条鱼,再买只鸡。”
“好。”
“小尘......去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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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结束后,褚旭没有参加市政府安排的午宴。他和市政那边的人握了手、道了别,然后不顾他们的邀约,钻进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小镇入口的停车场把他放下来。
老槐树的落叶比上次来落得更多了,下车后褚旭抱着一束花,另只手提着司机从后备箱给他拿出来的空运回来的水果等东西慢慢走向祝冉家地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