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传来裴晋嘉关灯的声音,客厅的灯还亮着,褚旭没起身去关。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心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投影仪的蓝光屏保还在墙上缓慢旋转,像夏天夜晚一场无声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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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旭等不住了。
从裴晋嘉家里离开那天算起,他几乎每天早晚各看一次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讯息还停留在祝冉说忙完回来,他说去接她。后来又无数次,褚旭想跟她聊点什幺,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
太琐碎了,不像他。
七月底的时候,这条讯息变得开始刺眼。他开会时看,签文件时看,夜晚十一点从公司顶层落地窗望出去,整个北城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张璀璨的网时,他还是会满怀期待点开那个对话框。
头像没变,朋友圈没更新,什幺都没有。
八月初,他没等到她的讯息。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六号凌晨褚旭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没人接听。他不是没耐心的人,能把褚氏从北城一家涉黑企业洗白做到横跨地产、金融、文旅的综合性集团,褚旭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但这种耐心在面对祝冉时,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一捅就破。
他没有再拨打第二次电话。
八月十号一早,褚旭让秘书重新安排了行程。原定的出国行程变成了去江北的商务调研,并且提前到了十二号出发。
秘书有些意外,提醒他江北那边的接待方案还没有完全敲定,当地政府原计划安排副市长出席,对接合作。褚旭说不用临时更改什幺,让对方按正常流程走,他这次只是带团队过去看看。
秘书是在搞不明白老板的心思,转头把这件事汇报给了方文。
他搞不定老板,也许方总可以。
但这次,秘书想多了。
方文也搞不定褚旭。
挂断电话后方文对于他突然的决定,表示不解。第一时间给褚旭播去电话。
二人的通话长达半个小时,前半段是方文的好奇,中间是褚旭对于这个项目为什幺要做、做出解释。最后是方文的八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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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两个字轻描淡写,但随行名单迅速扩充到了十个人。投资发展部总共:经理、文旅事业部负责人、区域投资总监、法律顾问、两个项目经理、一个分析师、外加褚旭的助理和秘书。这幺大规模的团队从北城出发,说是“看看”,江北市政府不可能当真。
讯息传到江北那边时候,已经是八月十一号中午了。市长周鸣渊在开常务会,秘书推门进来在他耳边说说了几句。周鸣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但会议结束的时间比原计划造了四十分钟。
当天下午五点,江北市政府办公室发出的接待方案就已经摆在周鸣渊桌上了。方案很完整,从高铁站接待到送行,每个环节都精确到了细致。
周鸣渊看完,批了两个字:“加人。”旁边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周鸣渊擡头:“褚旭这人,我查过了。他上次来江北是半年前春节的时候,私人行程。这次他带整个投资团队来,不是考察是什幺?你让文旅局的负责人也过来,把咱们那几个非遗项目和特色小镇、以及周边未来几年规划的资料全部重新整理一份,要最新最齐全的。”
工作人员应下,转身要走,周鸣渊又叫住他:“对了,上次摸底的那个闲置厂房数据,也备上。褚氏如果愿意接盘,比我们自己找买家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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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日,盛夏。
褚旭的湾流C660准时准点在江北机场降落,停机坪上已经有人等待了。不是副市长,是常务副市长陈德懋亲自来接。
褚旭走下舷梯时陈德懋快步迎上去,握手时两只手都用上了,笑得那叫个热切:“褚总,欢迎欢迎!周市长本来要亲自来接您,临时有个全省的电视电话会议,实在走不开,特地让我向您解释。”
褚旭面色淡淡的,点了点头:“陈市长太客气了,我这次来就是随便看看,不用这幺大阵仗。”
陈德懋当然不会信他口中的“随便看看”这种话。褚氏集团在国内民营五百强里排前五十,总资产过千亿,随便看看就能带动一个地级市的GDP增长零点五个百分点,这是省里经济工作会议上公开说过的话。
上次褚旭来江北是私下行为,他也是后来调查他时才知道,这次说什幺也不能错过跟这位大财主合作的机会了。
车队从机场出来,三辆黑色迈巴赫,前后各一辆引导车。陈德懋坐在褚旭旁边,一路上指着窗外一一介绍。左边那片是高新南区,去年刚获批的新区。右边那块地原本规划氏商贸物流园,三通一平都做完了,就等资金进账、项目落地。
褚旭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上。
和上次来不太一样。
春节来的时候,十二月。江北冬天湿冷,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戳在灰蒙蒙的天上。镇子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黑色,沿街的店铺关了三分之二,红灯笼在冷风里晃来晃去,反倒衬出了一种萧索。他记得有一天祝冉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缩着脖子走在他前面,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鼻尖冻得发红。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地方要是投资开发一下,做成不错的文旅项目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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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八月。车窗外的江北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路两边的水杉笔直地戳向天空,枝叶浓绿得像泼了墨,蝉鸣声几乎能穿透车窗玻璃。稻田铺展开去,绿色的稻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在低空划出一道弧线。沿街的店铺全开了,卖莲蓬的、卖西瓜的、卖手工糕点的,花花绿绿的遮阳棚从街头撑到街尾。
路过小镇口那颗老槐树时,褚旭想起了上次来时候的画面。老槐树光秃秃的像个黑古架,现在满树绿荫,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
褚旭的目光再那颗老槐树上停了一瞬。他知道祝冉家就在这里,但他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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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没有在镇子上停,直接开到了市政府。周鸣渊已经再一号楼门口等着了,褚旭一下车,他就迎上来,握手寒暄,然后引着他往里走。
饭菜食堂已经准备好,周鸣渊安排了当地特色美食。吃完饭大部队在市政府的安排下就近休息,会议定在下午三点。
会议室就在一号楼的二层,长方形的桌子铺满了深蓝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摆着名牌、矿泉水、一份精装的项目资料,还有一小碟新鲜出炉的本地桂花糕。褚旭的位置在正中间,对面是周鸣渊,两侧依次排开市里的各部门负责人。
会议开始后的前二十分钟,是标准的政府招商流程。周鸣渊上台致欢迎词,发改委介绍江北经济社会发展情况,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展示土地储备和空间规划。ppt做的很漂亮,数据扎实,图标清晰,最后落脚在江北的区域优势上。距离省会一个半小时车程,高铁已通,时间缩短至三十分钟,属于典型的“一小时经济圈”辐射范围。
褚旭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他身边坐着投资发展部总经理和文旅事业部的负责人,两人对了个眼神,都在判断老板这次的真实意图。
褚氏集团每年收到的政府招商邀请不下两百份,褚旭会看的不过二十个,他亲自到场参加的不到五场。这次他不进来了,还带了集团整个核心团队。
在场没有人是傻子,他的态度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讯号。
周鸣渊讲完区域位置优势后,话锋一转:“褚总,上次您春节期间来江北,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很遗憾没能陪同。听说您在这边转了转,对咱们江北的基础条件有直观印象。我跟您说实话,江北在周边几个县市区里,经济底子不算厚,但我们有三样东西是别人比不了的。”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放:“第一,生态。江北的森林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七,全年空气优良天数在三百二十天以上,省里每次排名都是前三。第二,文化。咱们这边有省级非遗项目两个,市级非遗项目有八个,有一千三百年的建镇历史,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群保存得相当完整。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是情分。您这次来,我们不光是招商,也是盼着能让江北成为褚总的第二个家。”
这话说的漂亮又熨帖,把商务谈判的温度一下子提了上来。桌上的江北干部们纷纷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殷切的期盼。
文旅局的负责人趁热打铁,翻开手边厚厚一沓资料:“褚总,我重点介绍一下我们的特色小镇项目。江北古镇的核心区域大概零点八平方公里,现存明清建筑七十三处,其中省级文保单位三处。目前的问题是保护由于、开发不足,游客接待量去年只有十五万人次,而且以一日游为主,留不住人。我们做的规划方案是引入高端民俗、非遗工坊、在地文化体验空间三个业态,把游客过夜率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以上,预计三年内游客量可以做到六十万人次。”
褚旭结果资料翻了几页,看到里面附的现状照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些照片里的古街巷,春节时期他在祝冉的陪同下走过。石板路、木门板、斑驳的墙砖,和祝冉并肩走在里面的感觉,和现在坐在会议室里看照片的感觉,完全是两回事。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资料和上,转头看了眼自己带来的文旅事业部负责人。
此人立刻会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发言,从投资回报率、运营成本、政策支持三个维度提出了初步的合作框架。会议室里的分为变得忽然紧张起来,两边人都打起精神,市发改委的主任开始翻数据,财政局的人在算配套资金的盘子。
褚旭听着双方的讨论,思绪却短暂地飘到了窗外。市政府的办公楼地势较高,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江北老镇的方向。一片灰白色的民宿簇拥在一起,中间有几个古树的树冠冒出来,像打翻了绿色的水墨瓶。他知道祝冉就在那片灰白色里,在某一扇木门后面,在忙家里的生意,或者什幺都不做,趴在窗台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