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冉后来回想这个画面,觉得时间在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身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点迟钝。大概是在车里窝了一夜,身体还没完全舒展开。先是肩膀转过来,然后是那张她熟悉的脸从侧脸慢慢变成正脸。晨光恰好在这个时候亮了一些,从他身后斜斜地照过来,给他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胡茬。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垂下来几缕,他还没来得及打理。这些细节放在平时,大概会显得憔悴,但在此刻,在这个清冷的清晨,在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下面,它们只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跋涉了漫长路途才到达她面前的人。
他看见她了。
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从眼底一圈一圈地漾开来。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心里一点点漫上来的笑意。
然后他张开了双臂。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已经练习过很多遍,在高速公路上漫长的夜色里,在服务区短暂停留的时候,在老槐树下等待天亮的每一个分钟里。
祝冉没有犹豫。
她朝他跑过去,衣摆在晨风里翻飞,鞋子踩在硬土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步,只记得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去的,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力道大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他的手臂收拢了,一只环住她的腰,一只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紧紧地箍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身上有冷风的凉意,有长途驾驶后残留在衣服上的淡淡汽油味。还有他本身的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祝冉闭着眼睛,觉得鼻子有点酸,又觉得心里满得像要溢出来。
褚旭抱着她,微微弯腰,手臂用力,把她整个人带了起来。祝冉“啊”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在老槐树下转起了圈,晨风呼地一下灌进她的领口,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看见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旋转,看见灰蓝色的天幕在旋转,看见远处祝尘放炮时留在院子门口的红色纸屑在视线里一闪而过。
天旋地转。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脆生生的,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弹到空旷的田野里,又被风吹散了。
褚旭转了两三圈,慢慢停下来,把她放下来,但手臂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她,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碎的血丝,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鼻梁上那粒很小很小的痣。
“想我吗?”他问。
声音低低的,沙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砂砾磨过的,不响,但很重。
祝冉垂下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耳根开始泛红。她没说话,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像只不好意思见人的猫。
褚旭没动,就那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嗯?”
祝冉咬了一下嘴唇,手指攥着他外套的后背,攥得紧紧的。过了好几秒,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想。”
说这个字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大概已经红透了,热得能煎鸡蛋。
褚旭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脸颊传过来,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际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我也是。”
祝冉闭着眼睛,弯起嘴角,手指在他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揪着他的衣料,揪出一个小小的褶子,又抚平,又揪起来。
远处,谁家在放一挂很长很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冬日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像在为这个清晨配上一段喧闹的、热腾腾的背景音。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条通往村子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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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裹着寒意,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出疏朗的线条。祝冉把手插在褚旭的衣服口袋里,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脸埋进他肩窝,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跟我回家过年。”
褚旭正低头看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分意外,三分犹豫,剩下的全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客套。
“这……方便吗?”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声音温和又克制,“我这样直接跟你回去,是不是太冒昧了?要不要提前跟阿姨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准备。”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表情诚恳得像在跟领导请示工作安排。
祝冉擡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褚旭继续演,眉间浮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你看,大过年的,你突然带个外人回去,万一阿姨觉得不自在……”
“褚旭。”祝冉叫他。
“嗯?”
“你装什幺蒜?”
褚旭的嘴角抽了一下。
祝冉从他口袋里抽出自己的手,两根手指捏住他一边的脸颊,轻轻拧了拧,语气又好笑又无奈:“什幺时候叱咤风云的褚总变得如此胆小谨慎了?装呢?”
她每说一句,褚旭的脸色就松动一分,到最后那个“装”出来的正经表情彻底挂不住了,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你都知道啊。”他干巴巴地说。
“你那点小心思,写在脸上了。”祝冉踮起脚尖,鼻尖碰了碰他的,“你就是想让我说‘方便’、‘不冒昧’、‘不用提前说’,对吧?”
褚旭被她戳穿,索性也不装了,低头笑起来,笑声闷在围巾里,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他把祝冉重新捞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一点点认栽的坦然。
“那我总得客气一下。”
“客气什幺呀。”祝冉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却软下来,像是裹了一层蜜,“走吧,跟我回家过年。”
“你等一下,我去拿东西。”
后备箱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老槐树下显得格外清晰,褚旭弯腰找东西,手指碰到礼盒的提手,又停住。他直起身,右手还扶着后备箱盖子,转头看向一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的祝冉。
“要不......”褚旭犹豫了下,呵出一口白气,“你还是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大年初一早上,我这样直接上门,万一你家里有什幺安排呢。”
祝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褚旭的意思,她忽然带异性上门,确实得跟家里打个招呼。可她妈那人......什幺事情都要盘问个底朝天,她还没想好要怎幺开口。
“也是。”祝冉低下头,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备注,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好几秒才按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祝冉不自觉站直身子,眼睛瞥向站在后备箱门口的褚旭,他大概也是紧张的,她看得出来。
电话接通了。
“妈,你和小尘在家吗?”祝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在啊,大过年的,你以为我俩跟你似的,一早饭也不吃就往外跑吗?”胡嘉轻快地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新年特有的喜庆劲儿,“你一大早干嘛去了?叫都叫不住。”
“我......我跟我朋友在一起。”祝冉紧张地说。
“朋友?大年初一早上你们就往外跑?”胡嘉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母亲特有的敏锐,“什幺朋友啊?”
祝冉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指节都泛白了。她看了一眼褚旭,褚旭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祝冉看懂了。
他的意思是:没事的,说吧。
“妈,我带了一个朋友来家里。”祝冉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像是一口气没接上来,“就是......一个朋友。”
通过她吞吐的语调,胡嘉大概明白了点什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就一秒,但很静。
“男的女的?”胡嘉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闲聊而是压低了声音,多了几分认真。
祝冉深吸一口气,鼻尖弥漫着冬日清冽的寒气和褚旭身上那种淡淡的木质熏香味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男的。”
长久的沉默。
过了几秒,胡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但语气反倒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哦,我知道了。行,知道了,你们来吧。”
电话挂了胡嘉还有点没缓过来,祝尘左手一瓶纯牛奶,右手捏着一个刚出锅正好的糖糕,在胡嘉面前蹦来蹦去,嘴巴含糊不清,问:“怎幺啦妈妈?”
胡嘉大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儿子蹦的她心烦,没好气道:“滚一边去,我现在顾不上你。”
祝尘满脸问号,“是我姐怎幺了嘛?”
胡嘉擡眼时目光微微一收,带着审视,“你姐要带她男朋友回来,你给我安静点,不许让他俩单独相处知道吗?!”
祝尘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塞得满满的嘴巴也不动了,似乎要花费很久时间才能消化这个事情。
我姐居然有男朋友了?
还带回家了?
祝尘不理解。
谁啊,居然要跟他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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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追问,没有盘查,甚至没有多余的惊讶。就一句“知道了”,干脆利落得像她这个人。祝冉挂了电话,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转头看向褚旭。
褚旭已经从后备箱拎出好些礼物,站在车后,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似乎他们真的是一对热恋中的男女朋友。
“走?”褚旭问。
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了晃,远处村子里再次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着什幺人回家。
冷风裹着爆竹的红纸屑从脚边卷过,她把拿着手机的手插进口袋里,另只手挽上褚旭的胳膊,点了点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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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口的老槐树到祝冉家,要穿过至少三条窄巷子和一条宽敞的马路。大年初一的早上,小镇反而比平日安静,大多数人昨晚守岁熬得晚,这会儿还没起来。放完炮的也都回去继续睡觉了。偶尔有早起的老人开了院门在洒扫,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看到祝冉带着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高个子男人经过,眼睛都多看了几次。
他不属于他们这个小镇,周身气场都与这个普通的小镇不合。
褚旭走在祝冉右手边,手里领着给胡嘉里的礼物,以及一些礼盒,手臂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祝冉几次想帮他拿一些,他都侧身让开,说不用。
走到祝冉家门口时,她带褚旭走了另一边的铁门。门是虚掩的,两边贴着红春联,门楣上挂着一堆鲜红的灯笼,被微风吹得轻晃。祝冉站在门口有些恍惚,这条巷子她走了二十年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台阶,哪里有坎儿,可今天走回来,每一步都觉得不太一样。
她伸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院子里的景象迎面扑来。水泥地洒扫的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和煤炭,窗台上晒着几双棉拖鞋。堂屋的门开着,胡嘉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暗红色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显然是在准备中午的饭菜。
胡嘉的视线越过祝冉,直接落在了褚旭身上。
就那幺上下打量了一眼,从储蓄的大衣看到手里的礼品袋,又从礼品袋看到他脚上那双擦得很干净的皮鞋,最后回到他脸上。整个过程不过三秒钟,但祝冉却觉得这三秒有一个世纪那幺长。
“阿姨新年好,没有提前给您说,打扰了。”褚旭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正好。
胡嘉嗯了一声,把菜放在旁边的盆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接他手里的东西,倒是先开口了:“这幺早过来,吃了吗?”
祝冉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到吃饭这一茬。但褚旭已经自然地接了话:“还没呢阿姨,出门急,就想着早点来给您拜年。”
胡嘉这才伸手接过褚旭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礼盒,都不便宜。嘴角动了动,没说什幺,转身往堂屋走,丢下一句:“进来坐吧。”
祝冉跟在褚旭身后进了堂屋。堂屋的格局很简单,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果盘和瓜子花生,和祝冉父母的照片,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两边贴着红色的对联。角落里立着一个老式的立柜,柜门上的镜子有些花了。暖气片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风像是两个世界。
祝尘从后院回来,看到褚旭,脚步顿了一下,裂开的笑脸忽然僵住,走到祝冉身边,下意识把二人隔开。少年一把搂住她的胳膊,眼睛直勾勾盯着褚旭,警惕地问:“姐,这人是谁啊?”
褚旭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转身:“你好小尘,我听你姐姐提起过你。我是褚旭,你可以叫我旭哥。”
祝尘上下打量褚旭,转头看祝冉又看胡嘉。胡嘉没理他,正把褚旭带来的礼品往立柜旁边归置,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来就来嘛,拿这幺多东西做什幺。”
祝冉站在暖气片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用上一种说不清地感觉。她妈嘴上没说什幺热情地话,但她知道,胡嘉刚才那句话里“这孩子”三个字,已经是松口了。
“小尘去给客人倒水。”胡嘉一声令下,祝尘不情不愿去给褚旭倒水。
胡嘉脸上渐渐多了些笑意,逮着褚旭问来问去,在哪里上班,哪里的人,像是在查户口,但语气是暖的。
褚旭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接过祝尘递过来的茶水,认认真真地回答胡嘉的每一个问题,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游刃有余。
祝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再来槐树下他扶着车门让她先打电话的样子。
旁边的祝尘看到姐姐这副花痴的样子,心里感到悲伤,拽着祝冉的衣服,开始他的审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