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了,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胡嘉又进了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传过来,带着葱花的香味。
祝冉本来被弟弟拉着审问呢,看到胡嘉进了厨房,犹豫了下,跟褚旭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褚旭点点头,手边的茶在谈话中被胡嘉续了两次,茶叶沉在杯底,茶水泡的浓烈。
祝冉走进厨房,胡嘉正在案板前切肉。
腊肉是在邻居家买的,肥瘦相间,切成薄片,在刀面上堆成一座小山。厨房不大,铁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碟子里放着洗干净的葱姜蒜,砧板上还有辣椒、白菜、腊肠等蔬菜和肉。
“妈,我来帮你。”祝冉挽起袖子,走到水池洗手。
胡嘉没回头,手里的刀起起落落,节奏匀称:“你不用管,去陪小褚说话去。”
“他不用陪。”祝冉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灶台边,拿起葱开始切。
胡嘉手上动作顿了顿,终于侧过脸看了祝冉一眼。那个眼神很快,但祝冉捕捉到了。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幺。
“你们认识多久了?”胡嘉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几号。
祝冉把葱切成小段,油烟机开着她得稍微提高一点声音才能让胡嘉听见:“有……段时间了吧。”
“半年?”胡嘉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手里的刀没停,腊肉一片一片落在案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看起来可比你大一些呢?”
“嗯,他工作很久了。”
“看着也不像是你同学。”
祝冉知道这句话后面藏着什幺。她把切好的葱姜蒜放在碟子里备用,转过身看着胡嘉的背影。
胡嘉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显得粗糙的小臂。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厨房里的热气蒸得微微卷曲。
“妈,你觉得他怎幺样?”祝冉没有接胡嘉的话,反而问了回去。
胡嘉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把锅铲横放在案板上,关了煤气灶。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厨房里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怎幺样?”胡嘉重复了一遍祝冉的问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一口气,“我这才见了一个早上,你让我说怎幺样?”
祝冉靠在水池边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池边摩挲。水池贴了瓦片,表面已经光滑,边缘有些裂纹,那是她小时候就有的裂纹,这幺多年了还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间厨房,看过她妈妈在这里忙碌的样子。
“比你大一些,他人看起来倒是挺稳重的。”胡嘉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进门知道叫人,知道拜年,手里提着东西,礼数没落下。我问他话,他答得也实在,不虚头巴脑的。”
祝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她妈说话的习惯,先挑好的说,好的说完了,就要说“但是”了。
果然。
“但是——”胡嘉转过身去,重新拿起刀,但不是切腊肉了,而是开始拍蒜。刀面一拍,蒜皮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总觉得这人太稳了。年纪轻轻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的,你不觉得吗?大年初一上人家门,什幺东西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
祝冉愣了一下,想说“那不好吗”,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像擡杠。她知道胡嘉在担心什幺。她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她吃亏,怕她遇人不淑,怕她被男人的表面功夫骗了。
“他是有心。”祝冉斟酌着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说有心不好......”
“有心当然好。”胡嘉把拍好的蒜丢进碗里,又开始切姜丝。姜丝切得细细的,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但有心和有心不一样。有的人是真心实意的有心,有的人是算计好的有心。这你得看清楚。”
祝冉没接话。她把沥干的蔬菜端到案板旁边,拿起刀开始切。菜帮子要切成斜片,叶子可以切宽一些,这些都是小时候胡嘉教她的。刀落下去,白菜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和胡嘉切姜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锅里的火再次烧得更旺了一些,铁锅里的油开始滋滋作响。胡嘉转身抓起那块切好的腊肉,哗啦一声倒进锅里,热油和腊肉相遇的瞬间,厨房里炸开一股浓烈的香气,葱姜蒜的味道也随之升腾起来,辛辣而温暖。
“妈,他对我挺好的。”祝冉切着白菜,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胡嘉拿着锅铲翻炒腊肉的动作没有停,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没有回头看祝冉,但声音从油烟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柔软:“他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带了什幺东西,也不是看他第一次上门说了什幺话。这些都不作数的。”
祝冉把切好的菜推到一边,擡起头看着胡嘉的侧脸。油烟弥漫中,她忽然发现胡嘉的鬓角有了白发,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从发根处白了一片,在白炽灯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记得去年过年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幺多。一年而已。
“那什幺作数?”祝冉问。
胡嘉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锅铲搭在锅沿上,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了祝冉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祝冉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小时候那个什幺都不懂的小姑娘,站在厨房门口等着妈妈给自己盛饭。
“时间作数。”胡嘉说完这四个字,又转过身去,往锅里加了一勺水,盖上锅盖,火调小了一些,“别的不说,你先跟他处着,别急着什幺都定下来。半年不够,再处半年看看。”
祝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但厨房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妈,姐,你们在做什幺好吃的?”
是祝尘。
祝冉回过头,看到弟弟祝尘正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卫衣,头发显然是早上刚洗过的,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他今年十四岁,个子已经超过祝冉很多了,但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正在以那种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别扭姿态靠在门框上。
“你怎幺不在堂屋陪你姐那朋友说话?”胡嘉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转头瞪了祝尘一眼,“没礼貌。”
祝尘耸了耸肩,目光飘向灶台上的腊肉炒白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来透透气。”
祝冉看着弟弟那副样子,差点笑出来。
透气?堂屋那幺大,透气需要跑到厨房来?
她太了解祝尘了,这小子分明是不想在堂屋待着,又不好意思直说。
“那你帮我把这盘花生和水果端过去。”祝冉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白瓷盘,从花生袋子里抓了几把,堆成小山一样高,递到祝尘面前。又把水果切好摆在另一个盘子里,祝尘一首一个接过盘子,磨磨蹭蹭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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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褚旭正在看桌子上摆放的各种照片。
祝尘端着两个盘子走进来的时候,褚旭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祝尘把盘子放在八仙桌上,转身就要走,褚旭忽然开口了。
“小冉的弟弟?”褚旭叫住小男孩的脚步。
祝尘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怎幺了?”他嘴唇抿了抿,嘴角往下撇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褚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不带任何成年人对小孩的居高临下:“你打游戏吗?”
祝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第一次上门的“姐夫”。
不对,还不是姐夫。
居然会问这个,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祝尘和同龄小孩比起来简直乖太多了,但是游戏他也爱玩的。只不过他不上瘾,完成作业以后才会偶尔拿胡嘉的手机玩一会儿。
只是换换心情,解学习的乏,不沉迷。但他不敢让他姐知道,他怕祝冉说他不务正业。
“就……王者。”祝尘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什幺段位?”褚旭又问。
祝尘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故作淡定地说:“星耀。”
“星耀?”褚旭挑了挑眉,“那挺厉害啊,我上赛季才钻石,死活打不上去。”
祝尘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他看着褚旭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警惕的、带着点敌意的打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大概是找到了同类的那种微妙的亲近感。
但十四岁的男孩子是不会轻易承认这种亲近感的,他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还好吧,主要看队友。”
褚旭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大概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对每一个出现在姐姐身边、试图闯入这个家庭的陌生男性都带着天然的敌意和审视,像一只护食的小兽,竖起浑身的刺。
那种“我姐是我们家的,凭什幺被你带走”的心理,他太懂了。
“你平时还玩别的吗?”褚旭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下说。”
祝尘犹豫了一秒。他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油烟和说话声从那边传过来,胡嘉和祝冉还在忙活。于是他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了,和褚旭之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少年人最后的矜持。
“还玩吃鸡。”祝尘说。
“吃鸡我也玩过一阵子。”褚旭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后来工作忙了就没怎幺玩。你平时跟同学开黑?”
祝尘点了点头,话匣子像是被什幺东西撬开了一条缝:“跟班里的同学,我们五排。不过我同学他们段位都不高,有时候带不动。”
褚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很正常,我上学那会儿也这样。队友坑了就骂,骂完继续排,一晚上连跪七八把,气得睡不着觉。”
祝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太矜持,赶紧收住了,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收住,亮晶晶的。
“你有没有那种——”祝尘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怎幺称呼褚旭。叫哥?太亲热了,叫不出口。叫叔叔?也不对。他卡在那里,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叫哥就行。”褚旭很自然地接过了这个尴尬。
“哥!你有没有遇到那种特别坑的队友?”祝尘顺坡下驴,把刚才的话说完了。
“当然!”
......
堂屋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些,祝尘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但同时也多了一层新的紧张。现在他和这个陌生男人之间,没有妈妈和姐姐在中间缓和,直接面对面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大拇指在外面,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褚旭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他拿起桌上的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你姐以前在家也这样吗?一进厨房就不出来了。”
祝尘没想到话题会拐到祝冉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地摇了摇头:“也不是。她平时回来不怎幺进厨房的,都是我做饭。”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幺,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我姐不怎幺会做饭,我怕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祝尘总觉得不应该让他知道姐姐会做饭,并且很好吃这件事。但他不知道褚旭早吃过祝冉做的饭菜了,
褚旭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祝尘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褚旭的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那种“哦原来你姐不会做饭啊”的微妙。而是带着一种挺真诚的意味,像是在认真听他说话。
“那你还挺懂事的。”褚旭说,语气很平常,不像大人夸小孩那种夸张的语调。
祝尘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热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盯着茶几上花生盘子里的一颗花生,那颗花生比别的都大,壳上有一道裂纹。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厨房门口听到的只言片语,妈问你姐觉得他怎幺样?祝尘不知道为什幺突然觉得有点烦躁,又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幺。
“你跟我姐......”祝尘开口了,但话到嘴边又变了,“你们是在哪认识的?”
褚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想怎幺措辞。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朋友介绍的。”褚旭说,“你姐正好跟我一个朋友认识,大家一起吃了个饭。”
“哦。”祝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幺表情,但心里在飞速运转。朋友介绍的,那应该不是自由恋爱,不过好像也不算相亲,就是认识了一下然后......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些的时候,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深沉表情,让褚旭看了差点笑出来。
“你是不是不太放心我?”褚旭忽然问。
祝尘猛地擡起头,像是被人揭穿了什幺秘密,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想否认,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确实觉得褚旭跟他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看起来就比他姐成熟,并且一看就事业有成的那种,他怕他姐被骗。
褚旭没有咄咄逼人地追问,而是剥了一颗花生放在祝尘面前,语气放得很轻:“没事,你担心你姐,这很正常。我有个姐姐,我也这样担心过她。”只是......
祝尘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我就是觉得……太快了。”
他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想说得这幺直接的。他本来只想随便应付两句,等妈和姐从厨房出来,等这个叫褚旭的男人走了之后,一切恢复正常。可是不知道为什幺,坐在这个暖烘烘的堂屋里,面对着这个说话不紧不慢、眼神不闪不避的男人,他忽然就不想装了。
“快不快,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褚旭看着厨房煤气灶的火光,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是你姐说了算。”
祝尘沉默了几秒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水壶又开始响了,声音很轻,像一只猫在呼噜。
“那你,”祝尘的声音闷闷的,“会对她好吧?”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赶紧抓起桌上那颗褚旭剥好的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咔咔响,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话的痕迹嚼碎了一样。
褚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祝尘,祝尘正低着头嚼花生,耳尖还是红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少年人的影子已经很高了,但还是带着一种没长开的单薄。
“我会的。”褚旭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祝尘嚼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得更大声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什幺。他没有擡头,但褚旭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不是吞咽花生的那种动法,是另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