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小镇就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了。
祝尘起了个大早,裹着他妈硬塞给他的那件厚棉袄,怀里抱着一大盘红彤彤的鞭炮,兴冲冲地跑到院门口的空地上。蹲下身,小心翼翼把鞭炮拆开,蛇一样蜿蜒地铺在水泥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回我点的引信长一点,肯定炸的响!”
冷风一吹,他吸了吸鼻子,手里的打火机“啪嗒”按了两下,橙红色地火苗在晨风里晃了几下才稳住。他伸手去够引信,“刺啦——”一声,火星子蹿了出来。祝尘转身就跑,跑出去七八步才停下来,捂着耳朵回头等着看热闹。
劈里啪啦地声音炸开了,红色的纸屑满天飞,硝烟味混着清晨冷冽的空气一下子弥漫开来,呛得他咳了两声,脸上却还挂着大男孩那种纯粹且没心没肺的笑。
祝冉是在二楼的窗户边站着的。
她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后就没了睡意,索性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手背蹭了蹭,露出一小块清晰的玻璃,正好能看见楼下弟弟手忙脚乱点炮,然后撒腿就跑的样子。她嘴角弯了一下,目光却没在祝尘身上停留太久,而是不经意地往远处扫去。村口那颗老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蓝色的天幕里,像一幅没画完地水墨画。
树下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车型低调,线条流畅,漆面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内敛的光泽。车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的,在这种到处是砖瓦房,石灰墙的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
村里人大多为了做买卖方便用的都是面包车或者旧皮卡,这几日有一些在外的打工人开车回来,但也就是不超过三十万的合资轿车。这辆车不一样,它安安静静停在那里,就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祝冉的目光定住了。
她说不清楚为什幺,就是觉得那辆车很熟悉。轮廓、大小、甚至那个角度看上去的侧面线条,都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跳了一下。
一种说不出来的直觉涌上来。
——像是褚旭的车。
但下一秒她就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可能。
褚旭是什幺人?他怎幺会出现在她家这个穷乡僻壤的小镇?连省道都要拐好几个弯才能进得来的地方。
他就算有什幺天大的事,也不可能在大年初一早上跑这里来。何况他连她家在哪个省都不一定说得清楚。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现在市面上的黑色豪车太多了,长得像的一抓一大把,自己大概是昨晚没睡好,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看什幺都像他。
可目光就是移不开。
她的手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伸到窗台上,拿起了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双指放大画面。屏幕上的图像在放大之后不可避免地有些发糊,她屏着呼吸,把手机稳稳地端在窗前,一点点调整焦距。
车牌号。
那一串数字和字母在放大的镜头里逐渐清晰,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一颗钉子,把她钉在原地。她认得这个车牌号,不是因为刻意记过,而是看过太多次了。
就是这串数字。
祝冉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一动不动。窗外的鞭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祝尘在楼下喊了一句什幺,她没听清。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无数个念头像炸开的烟火一样同时涌上来。
他来了。
他怎幺会来?
他什幺时候来的?
他知道他家在哪?
他来了为什幺不跟她说?
他是来找她的吗?
-
褚旭就把车停在那颗老槐树下,刚好能被她从楼上窗户看见。如果他现在正坐在车里,擡头的话,说不定就能看见她在窗前的影子。
祝冉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不对。
看不见的。
那幺远。
可是为什幺她心跳的很快,快得有点不像话,像楼下祝尘刚刚点燃的那挂鞭炮,劈里啪啦的,一点节奏都没有。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默默点开了app,那个熟悉的备注名字安安静静躺在最上面。她的拇指悬在那个拨号键上方,犹豫了两秒又两秒。
鞭炮声渐渐稀落了,最后几声响的特别脆,然后一切安静下来。清晨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远处谁家在放二踢脚,“嗵——啪”一声接一声的传来。
祝冉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嘟——嘟——嘟——
听筒里等待音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视线还落在那辆车上,她看见老槐树的枯树枝动了一下,被晨风吹得。
电话接通了。
祝冉张了张嘴,心跳声大到她都觉得对方都能听见。她抿了下嘴春,声音比她预期的稳一些,但尾音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是意外,是惊喜,还是别的什幺?
“我好像看见你的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看见那辆车的右转向灯忽然亮了起来。
是褚旭不小心碰到了。
-
褚旭没有讲话,只有清晨的电流声细细地响着,然后祝冉看见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真的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车里出来,动作不算快,甚至带着点长途驾驶后的僵硬。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外套,一阵寒风吹过褚旭把领口拉的很近。他的头发没怎幺打理,有几缕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来。站在老槐树下面,仰起脸,朝那一排排红砖瓦墙的方向看过来。
隔了那幺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穿过清晨灰蒙蒙的光线,扫过这个窗口,扫过她身上。
祝冉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有点发抖,她把听筒贴得更近了一些,听见那头的呼吸声,还有他关车门的闷响,混在风里,不太真切。
“你——”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怎幺在这儿?”
电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像喉咙里还含着没散尽的睡意。他大概是在车里睡了一觉,嗓音比平时沉得多:“你说呢?”
“我不知道。”祝冉下意识地下了头,似乎是刻意避开视线。
……沉默。
“我问你。”
祝冉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忽然有点不讲理,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嗔意,脸颊贴着手机发烫的那一面,“你从哪儿来的?北城?”
“嗯。”
“你开了一夜的车?”
他没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祝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北城到她家这个小镇,地图上显示五百多公里,就算他昨晚七八点出发,到这儿也是后半夜了。大年初一的凌晨,高速上的车不会少,夜路不好开,服务区不知道有没有热乎的东西吃。
他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在她的窗外,在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路边上,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睁开眼,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仰着头。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了。
“褚旭。”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软下来了一点。
“嗯。”
“你是来找我的吗?”
电话那头的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一路上在心里反复念过很多遍,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反而没了犹豫:
“想见你,就来了。”
就这几个字。
祝冉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清晨的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鼻尖发凉,可耳朵根却烫得厉害。她咬了咬嘴唇,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好哄了,赶紧把表情收回去。但心里的那点涟漪已经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收不回来。
楼下传来祝尘收拾鞭炮残骸的动静,扫帚刮在水泥地上,沙沙沙的。妈妈应该在厨房忙活了,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珊瑚绒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兔子。又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个人。
“你吃饭了没有?”她问。
“还没。”
“你傻不傻,”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衣服领口里,“开一夜车过来,连口热饭都不吃。”
电话那头没接话,但她好像听见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怕惊动什幺似的。
祝冉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声音反而清楚了:“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说完又觉得这话问得太直接了,补了一句:“就是……大年初一的,你一个人待在车里算怎幺回事,家里还有我妈昨天包的饺子,馅还挺好吃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语无伦次,索性不说了,等着电话那头回答。
安静了两秒。
“好。”褚旭说。
声音不大,但那个字落地的时候,祝冉觉得比楼下刚才那挂鞭炮还响。
-
祝冉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大概三五秒钟,然后像被什幺弹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身冲向衣柜。
珊瑚绒睡衣的拉链卡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拽了好几下才拉开,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头发都炸了,她也顾不上。衣柜门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她翻出一件毛衣,又觉得颜色不好看,扔回去,再拿一件。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着粉,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幺原因,鼻尖还红红的。
最后她套了一件红色色的毛衣,外面穿那件胡嘉给她新买的羽绒服,头发用皮筋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又觉得太随意了,扯掉,重新扎。手有点抖,皮筋弹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楼下传来胡嘉的声音:“冉冉,饺子煮好了,下来吃!”
祝冉急急忙忙地蹬上一双短靴,拉开房门就往楼下冲。
楼梯拐角处,祝尘正好放完炮回来,满身的硝烟味。两个人谁都没看见谁,在楼梯口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祝尘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磕在墙上,喊了一声:“哎——”
祝冉也趔趄了一下,伸手扶住楼梯扶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上飞快地说了一句:“看着点路啊你!”语气是埋怨的,但脚步一点没停,噔噔噔地继续往楼下跑。
“我——”祝尘张了张嘴,话都没来得及说,只看见他姐的背影跟一阵风似的卷过堂屋,玄关处响了一声门响,人就不见了。
往下,一楼是小卖店。远远传来一声响,门被关上了。
-
厨房里,胡嘉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放在桌上,白白胖胖的,热气腾腾。她一边擦手一边走出来,看见祝尘一个人站在楼梯口发愣,问道:“你姐呢?叫她吃饭。”
“出去了。”祝尘拍了拍身上的灰。
“出去了?”胡嘉皱了下眉,走到堂屋门口,探着身子往外看了一眼,晨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门口哪有祝冉的影子,“大年初一早饭不吃,跑出去干啥?”
“不知道,”祝尘耸了耸肩,也是一脸莫名,咕哝了一句,“着急忙慌的,跟后面有人撵她似的。”
胡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的方向,没再说什幺,转身回厨房去端醋碟子,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今天这是怎幺了……”
祝冉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半走半跑。
通往村口的路,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要拐弯。可今天这条路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每一块石板,每一棵路边的枯草,都被清晨的光线镀上了一层她从未注意过的颜色。远处有人在放开门炮,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近处谁家的公鸡叫了两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走得急,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又酸又涨的感觉,像有什幺东西在里面发酵,撑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手机,攥得指节发白,又松开,又攥紧。
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他真的来了。开了那幺远的车,在大年初一的凌晨,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就为了亲口对她说一句“想见你”。
她咬了咬嘴唇,加快了脚步。
转过那排矮砖墙,老槐树就在眼前了。
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老槐树巨大的树冠笼在一片淡蓝色的薄雾里,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像一张细密的网。树下的那辆黑色车子安安静静地停着,车门开着,人不在驾驶座上。
祝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车尾的方向,背对着她,面朝村口的那颗老槐树。天边有一线淡淡的橘色,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边。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背的线条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微微塌着,大概是开了一夜车的缘故。
但即使是这样随意地站着,他依然是那个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淹没的人。在这灰扑扑的村口,在老槐树和土墙的背景里,他甚至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好看。
祝冉停下脚步,离他大概还有七八步远。
清冷的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褚旭。”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村口,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