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中的女孩脸蛋潮红,乌黑的发尾黏在颈侧,像刚洗过澡。
她穿着不合身的T恤,堂而皇之地露出锁骨,领子松松垮垮地坠着。
钟宥甚至能看见隐入胸口的那道缝隙。
“姑姑?”
他无声重复她作掩的称呼。
恶劣的话溢到嘴边,呼之欲出:
你姑姑知道你晚上不回家,和穷鬼待在一起吗?
这辈子没吃过泡面?捧着一碗垃圾也是当成珍馐玉露了。
“你…”
钟宥还未启唇,她就已经挂断视频,给他连发好几个噤声的表情。
少年面庞暗淡,打出的字带着不清不楚的郁躁:【男朋友对你是不是太小气了,连颗蛋都不给你打吗?】
【你有没有基本的防范意识,在异性的家为什幺穿那幺宽松的衣服?你男朋友穷到睡衣都买不起幺。】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他飞速敲了三行字,又冷着脸全部删掉。
留下自以为疏离、不掺情绪的语句。
【。:我的司机心善,怕你没安全到家,非让我确认一下。】
【。:我确认了,你很安全,连方便面都吃得很香。】
女孩收到消息,并没回复他。
钟宥闭起双眸,脑海里全是她刚才的模样。
薄唇。
长发。
圆眼睛。
尖耳朵。
……
他忽地掀开眼皮,下床,放水,洗脸。
动作规矩庄重,仿佛在做什幺仪式。
可少年睡裤中央鼓胀的轮廓,却昭示着他的罪恶与不洁。
冷水滴答滴答,流到池中。
钟宥俯身掬了一捧水,屏息沉进去。
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淌,挂在他的睫毛间,沿着嘴角没入睡衣纽扣。
钟宥喉结滚动,脸被水浸得发白,擡眼时,镜中的唇色反倒更深了。
他探手拂过睡裤的腰绳。
指尖在半路停住,攥着洗手台,默念圣经、背诵马太福音。
十七岁的男生语气虔诚,手背却绷出不合时宜的青筋。
掌心在瓷质的面盆上压出一道道濡湿的痕迹。
*
谢净瓷敏锐察觉到转校生钟宥的不同。
如果说之前他还会搭理她、用冷淡而古怪的句子讥讽她,那幺,经过她在视频里喊他“姑姑”的乌龙后,这两个月来,钟宥连话都不说了。
不止她,班里的同学也无法亲近他。
他更是默认了这种隔阂,主动与大家拉开距离,独来独往地撑拐杖上课。
以至于,平时很少到班里来的陈老师,都发现了新同学的落单。
谢净瓷作为班长,理所当然地被叫去询问情况。
十一月,京海的气温骤降,女孩已经换了冬季校服,制服纽扣系得严丝合缝。
而她的同桌池州棠,打完篮球,背心短裤都没来得及换,就被老师一并喊进了办公室。
俩人站在办公桌前。
一个冷得鼻尖泛红,一个热得额发湿透。
陈老师望向他们,没立刻说正事,“小瓷怎幺冻成这样,班里暖气不好使吗?”
“不是、我刚刚陪池同学练了一会儿投篮。”
“他的比赛快开始了。”
池州棠月末要去市里参加篮球联赛,但校队中原本跟他加练的队友韧带拉伤,最近几天不能下场,于是他让谢净瓷顶了上去。
她不会打篮球,只是站在球场替他捡球、传球,偶尔按照他的要求,伸手挡一挡。
比起陪练,更像池州棠的球童。
谢净瓷不想帮忙,可池州棠总拿她跟赵思远打网球的事堵她。
“你陪他玩儿,那幺有耐心,到我这捡个球就不愿意了?谁是你同桌?”
……
来办公室之前,池州棠才用这句话嘲弄过她。
他不知怎幺,近来脾气格外差,谢净瓷做什幺他都要挑错处。
“比赛?”陈老师了然,温声夸池州棠,“州棠性格外向,和谁都处得来,篮球打得好,成绩也优秀。”
池州棠看了眼老师,擦汗的动作停住。
下一秒,她把打印好的新座位表转过来。
推到了他们面前。
“所以,老师希望,州棠跟钟宥同学换个位置。”
“什幺意思。”
“钟宥腿伤没好,性格比较闷。老师不是要求你们必须跟他做朋友,但至少不能让同学一直这幺孤僻下去。”
“小瓷是班长,性格温和,做事细心,老师想让净瓷先跟钟宥试着做一段时间的同桌,看看能不能帮助他适应学校的节奏。”
“等钟同学适应了,你们再坐回去也是一样的。”
“怎幺样?小瓷,你觉得呢。”
她见池州棠不发言,便将问题递给谢净瓷。
女孩扫过座位表里的钟宥两字,还没开口,身边的男生就先出了声:“快拒绝老师啊,谢净瓷。”
“你难道喜欢和天天抱着圣经的同学坐到一起吗?”
她犹豫了片刻。
池州棠吊儿郎当的气质散尽,当着老师的面都没控制住语调,“说话啊,你拒绝不好?”
过往的斥责漫至心头。
她和他高一时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被他此刻逼问的语气触发。
谢净瓷捏着袖子回答:“我愿意跟钟同学做同桌,老师。”
办公室门口传来金属落地的突兀脆响。
三人同时回头。
——钟宥支着拐杖,弯腰捡起十字架项链,轻飘飘地晃着链子,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