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留院观察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把墙壁染成旧报纸的颜色。

黎桦感觉后脑勺一阵阵刺痛，眼皮沉得睁不开。监护仪有规律的嘀嘀声在静谧的病房格外突兀，传进耳朵里，声音不大，却让人莫名烦躁。

空调温度似乎开得太高，有几缕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但她浑身酸痛，甚至擡不起手去拨开。

护士来过一趟，换了药瓶，走的时候没有把门关紧，留了条缝隙，走廊里的白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边。

王磊在黎桦出事后的第一时间就给谢珩发去了消息，但他应该是在忙，现在才回电话。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王磊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站起来，退出病房顺手带上门，转身走进走廊接听。

白炽灯比病房明亮许多，照得人眼角发涩，他眯了下眼睛。

“人怎幺样？”谢珩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急躁。

“还没醒……医生说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一晚。”

“你怎幺看的人？”

王磊磨了磨后槽牙，彻底不敢接话，摒着呼吸等待接下来的训斥。

“我现在过去，守着别动。”电话挂断了。

病床上的黎桦已经睁开了眼，只是眼神还没聚焦，素净的天花板上好像浮着一片虚影，她花费好一段时间才辨认出自己身处何处。

头痛欲裂，面部肌肉每一次微小的抽动都会牵扯到伤处的神经，她忍着痛阖上眼睑，在黑暗中搜寻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

几个小时前。

黎桦从车上下来，背对着马路，给程念祺回电话。她将混乱的思绪归咎于太阳的直射，擡手遮着额头挡阳光，又往前走了一步，离车道更远一些。

电话几乎是拨出去的瞬间就被接通。

程念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信号不好时特有的断断续续，但难掩语气里的得意：

“怎幺样，都看完了吗？”

“嗯，还有件事……”她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黎桦止住了话语，侧过身子朝向声音来处。

“你现在在外面？”对面的语速陡然加快，“在哪？有——”

但还没将他后面的话听清，注意力就被身后的引擎声强行拖走。

那阵拧紧油门的声音来得突兀至极，低沉而浑浊，是改装过排气管才会有的闷响。黎桦刚想回头——

一辆摩托车带起一阵风，擦着她的后背疾驰而过。左侧的后视镜勾到了她的衣服，力道之大超出预料，那股惯性拽得她整个人重心失衡。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带着向后倾斜，双手在空中摆动的动作也只是徒劳，什幺支撑物都没有。背后的车早就扬长而去，周身空空荡荡，只剩下无形的空气。

后脑勺直直跌在水泥地面上。

黎桦听到一声沉闷的钝响，眩晕在同一时间便席卷而来，她感觉地面上凸起的小石子嵌进了头皮。眼前的景象扭曲成一团晃动的光斑，耳道里爆出尖锐的嗡鸣，嘈杂的人声还在不远处回荡。

手机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屏幕朝下砸在水泥地上，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黎桦？黎桦——！”程念祺的声音从摔在地上的手机里传出来，夹杂着电流的沙沙声。

信号在碎裂的缝隙间挣扎了几秒，然后彻底中断。

天旋地转，她头晕得要命，躺在原地，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发暗，一团黑色正从外围向内收拢。只能感觉到有人群围到身边，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重叠在一起，模糊不清。

黎桦想说什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的知觉正一点点抽离，最后残留的感觉只有后脑勺摔在地上的钝痛。

王磊一开始是坐在车里等，注视着黎桦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后视镜。

起得太早，谢珩留下的这辆车驾驶位又格外舒适，他莫名打起瞌睡，直到听见外面救护车的警笛声才猛然回神。心里叫着“坏了”，拉开车门就往黎桦一开始去的方向跑。

附近的人仿佛全都凑到了一处，将中间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王磊身材高大反而更难往里挤。

但也多亏了个子高，他越过一堆脑袋和肩膀，看见紧闭双眼、脸色惨白的黎桦正躺在担架上，被擡进救护车里。

————

病房的门被推开，夜间查房的医生和护士进来，王磊跟在后面。

医生走到床边俯身查看，黎桦已经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对外界的到来毫无反应。见她醒了，王磊又退出去，回到走廊给谢珩汇报情况。

“感觉怎幺样？”

听到医生的问询，黎桦没偏头，只有眼珠缓缓转动，视线投向面前那张脸。她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头晕。”

“除了头晕还有没有别的感觉，恶心呕吐有吗？”

黎桦思考了会儿，才轻轻摇头，一阵剧烈的刺痛又从后脑炸开，她忍不住皱紧眉头，苍白的脸上冷汗渗出，再也不肯出声。

医生用手电照射了她的瞳孔，光柱刺入眼球，手指撑开眼皮迫使她直视光源，睫毛不受控地高频震颤了几下。几秒钟后，医生收回工具，在本子上潦草地记了几笔，说了句“继续观察”，便离开了病房。

护士帮她调整了输液管的流速，将压在腕下的软管理平整，一并退了出去。

大概三五分钟后，门又被推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王磊，他的脚步放得很轻，鞋底几乎没有摩擦到地板，轻轻擡起又轻轻放下，没出什幺声音。

黎桦在医生走后就又闭起了眼睛，感觉到他走近，她嘴唇动了一下。王磊立刻弯腰凑近了听，黎桦才问道：“手机呢？”气息微弱。

“摔坏了。”他直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完全变成板砖的手机，递到她眼前。

机身还沾着水泥地上的灰，裂纹从屏幕中心炸开，蛛网一样蔓延到四个边角，右上角缺了一小块。

“SIM卡已经换到新手机里了，通讯录数据也在恢复，旧设备的文件我会想办法导出来，但不能保证全部找回。”他将手机收回口袋，略微停顿了下，

“还有件事，肇事的人跑了，附近没监控摄像头，目击者都说没看见车牌，交警那边还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