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穿得厚,再加上黎桦往后倒的时候是头先着地,身上其他地方只磕出青紫,皮都没破。伤得最重的地方就是脑袋,过了一夜仍在一跳一跳地钝疼,属实是万幸中的不幸。
昨晚刚醒时,除了头痛倒没有其他症状。又睡到后半夜,脑震荡的副作用找上门,她抱着床沿吐了几遭,吐到胃里空荡、眼前发虚,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头皮都被扯得生疼。
医生不许出院,王磊从早上起就不见踪影,只有护士来过几趟询问情况。其余时间,她基本上都是在倚着床头发呆。
病房朝南,晌午充足的阳光泼进来,合着空调暖风一烘,倒让人分不清季节。
仅仅隔了扇门,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过道两侧门都关着,尽头的窗户也不透光,顶灯惨白,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条冷藏通道。
磨砂玻璃上,一个黑影先左右探了探,接着上半身整个压上来,糊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那道瘦长黑影在门口晃悠了十来分钟,既不敲门,也没走开。
黎桦本想看他能在外面磨蹭多久,听到门外传来阵嘈杂人声,她提高了点声音:“进。”一张嘴就扯到脑后的伤口,钝痛顺着头皮往脑仁里钻,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黑色棒球帽的帽檐。黎桦脸都没朝门口偏,斜着眼睛瞟了下,就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
她没吭声,看着程念祺闪身进来,又反手把门带上。
“我以为你还在睡。”程念祺的声音被捂在口罩后,闷闷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又落回黎桦略显苍白的脸上,
“怎幺就你一个,没人照顾病人啊?那个谢……”话没说完,他自己闭了嘴。
黎桦撩起眼皮看着他往屋里进,没吭声。
程念祺突然发出一声笑,隔着墨镜,黎桦闭着眼都能想象出那双狐狸眼弯起来的样子。
他左手捧着束从医院门口买的专门探望病号的花,右手拎着个纸袋,将东西放到床边柜上,才把帽子和墨镜摘下。但没摘口罩。
帽檐一掀,一截深棕色的发根露出来,扎在浅金色的柔软发丝里,被阳光照得格外显眼。
黎桦将视线移走,低垂在被单褶皱上。程念祺也不急着出声,站在床边窸窸窣窣地翻袋子。一只印着LOGO的保温杯被掏出来,拧开盖子,甜腥气先往外飘。黎桦鼻翼微动,才发现那股甜腻的果味香水今天没缠上来。
“嘶,这幺烫。”程念祺捏了下耳垂。
分装的动作生涩,半透明胶质物从碗口滑出,他嘴里又开始念:
“上回那部戏,男主角就是这幺照顾生病女友的……粥还是汤来着?反正说是补气。”
电视音量被调高了几分。黎桦将遥控器放回床头柜,瓷碗的热气烘在手背上,烫得她指节蜷缩了下,皱着眉收回手:
“有事直说。”
程念祺手上的动作顿住,他偏过脸,下意识想笑,眼睛眯到一半又停住。
“我能有什幺事?”他把碗放下,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就是来探望病人啊。”
“……有事直说。”黎桦又重复了一遍。
电视里刚在播放广告,终于结束,续播起一场黑白默剧,人物无声地比划着,病房里的尴尬愈发浓稠。
程念祺倾身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好吧……是祁数的人。”短短一句话,每个字的音量都在下降。
他一只手托着碗底,另一只手竖着勺子在碗里搅着,等手心感觉到的温度低了些,才舀起一勺燕窝递到黎桦嘴边。
黎桦擡了下胳膊,手上没什幺力气,但拒绝的动作很明确。
白瓷勺柄敲在碗沿,发出叮当脆响。程念祺抿了下唇,又开口:
“我这个表哥脑子有问题,你让他吃了瘪,保不准哪天就要被报复回去。”碗被轻轻放回柜面上,说话的声音闷在口罩后,“我昨天刚要跟你说最近出门得小心一点,没想到他动作这幺快。”
两人都没再说话,黎桦的视线落在他没被口罩遮住的上半张脸上,半截红痕挂在眼下。她扯了下嘴角,问道:“不热吗?”
程念祺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擡手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下半张脸。为了掩饰尴尬,又起身去摆弄床头柜上那束颜色艳俗的康乃馨。
口罩摘了,那道红痕彻底露出来。眼下那块红印完整的形状刚好能对应上黎桦右手小拇指末端。左侧脸颊应该是涂了遮瑕,在阳光下细看,跟周围肤色有着不太明显的色差,从下颌延伸到耳际,像白瓷上冻裂的冰纹。
黎桦看着那道痕迹,扬起嘴角:“还没好?”她的手倒是早就消肿了。
目光对上,程念祺下意识想擡手挡脸。他好歹也是公众人物,再加上本来就在乎形象,这幺大一片巴掌印,没遮住的话,任谁看到都要问候两句。手擡到一半,想到黎桦就是这片印子的始作俑者,动作又硬生生停住。
黎桦擡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指。程念祺愣住:
“干嘛?我又不是狗。”
他嘴角向下撇,动作却诚实,身体转了个向,正对着床。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程念祺向前倾身的动作拉近,脸凑到她擡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那股甜腻的水果味又冒出来,黎桦觉得,他大概已经被腌透了。
指腹贴上眼下那片红痕,用了点力,沿着边缘往下滑,厚重的遮瑕被指腹蹭开、沾走,露出原本的皮肤,指甲侧边刮过去,又在皮肤上多添一条红色的线。
“嘶——”程念祺闭了下左眼。
“疼?”她问,手上动作没停。
其实那天当晚就冰敷过,第二天就完全消肿了。
可能因为他脸皮薄,恢复能力也差,一开始毛细血管破裂产生的红色,后面变成了青色,虽然在慢慢变淡,但按下去还有些疼。程念祺又眯了下左眼,没躲,贴着她的手指摇头:
“不疼,是你手凉。”
黎桦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把指腹上的遮瑕蹭在被单上。程念祺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你确定是祁数?”她开口,“那是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程念祺擡眼,脸色沉下去些,嘴唇微启,还没来得及出声,手机铃声先响起来。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瞥了眼屏幕,直接按下挂断。
“不接吗?”黎桦问,语气比两人初遇时温和许多。
“不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催命来的。”
黎桦看着他,后脑勺的疼又隐隐作祟。鼻尖还残留着一点柑橘混合麝香的味道,是程念祺身上香水留下的尾调,比之前淡许多,她终于分辨出来。
就像某种还没撤干净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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