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厚德载物

手机震了几下，黎桦没有立刻看。

等下个红灯，车再度停住，她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挂着三条未读信息，都来自程念祺。

最后一条很长，长到发送时被系统自动转换成彩信。黎桦点开第一条，是一张还在缓慢加载的大合照，角标逐渐露出来，显示的拍摄时间是在三年前。

通过穿着就能看出，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钱钢，那时候生活还有些拮据。灰蓝色的运动套装，容易磨损的部位都缝着补丁，上衣肩线也扭转着，像是二手市场淘来的不合身的旧物。

可他站得很直，在周围人刻意的靠拢和寒暄中，带着人穷志不穷的气势。

「这张照片应该有用。」

黎桦辨认了半晌，照片里光是脸熟的人就有四五个。

等看完第三条短信开头的废话，车早就过了红绿灯路口，逐渐恢复正常行驶速度。转了个弯，熟悉的眩晕感袭来，黎桦不得不先收起手机，之后竟然一路没碰上红灯，她也就一直没找到机会继续看。

直到镇政府门口，车才停下。

王磊说：“到了。”门卫正向他们索要证件。

“先不进，我去打个电话。”黎桦推门下车，没去管后视镜里王磊探究的目光，自顾自往镇政府大门对面走去。

正午阳光晃眼，食堂飘出油腻的饭菜味，加剧了晕车带来的不适。黎桦按压了几下胃部，边走边掏出手机。

穹鼎地产和钱钢的信息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两股纠缠的暗流。她需要找个安静的角落，把短信看完……

————

早上八点十五分，钱钢如往常一样到管委会开始一天的工作。

那辆骑了十年的老款自行车，车架上的黑漆补了又脱落，裸露的锈迹像一块顽固的牛皮癣。筐子里放着只旧帆布包，四角都磨出毛边，背带松散。

被升降杆截住，钱钢按了几下铃铛。铃舌受潮生锈，铃声早就失了清脆，只发出闷闷的钝响。

门卫老张闻声从传达室探出头：“钱主任，又骑车来啦？”

钱钢跳下车，左腿先着地，右腿从车座上跨下来，动作有些滞涩。他笑了笑：

“锻炼锻炼身体。”

老张的目光在他右腿上一顿，还想说些什幺，最终只是缩回脖子。

升降杆缓缓擡起，钱钢推着车缓缓往院里走，直到把车锁在车棚最角落，才舒了口气。管委会里很多人都知道钱主任经常骑车上下班，风雨无阻，这是他的招牌。

进门时碰到两个往外走的科员，他们客气地招呼“钱主任”。

钱钢和气地点头回应，没停，走路还是老样子，左腿先落地，右腿拖半步，肩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进了主任的独立办公室，将门反锁，推了几下确认锁牢，他才走向桌边，把怀里的帆布包放到桌上。

钱钢面朝柜子，蹲下身。右腿骨缝又传出熟悉的刺痛，他单手撑着膝盖缓解着疼痛，另一只手从拉开柜子抽屉，从深处摸出几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没有拆开，而是直接一股脑塞进包里，拉链拉起，又站起来提着包抖了几下，确认不会有东西掉出来。

秘书已经提前往水壶里加好了新烧开的热水。

钱钢坐回去，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茶叶是陈年的普洱，装在一只不起眼的铁皮盒里，泡开后茶汤发红，颜色很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边喝茶边翻阅起今天的报纸。报纸头版是景区招标的报道，配了一张效果图，钱钢扫了几眼，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脸上的笑意还没收起，忽然有敲门声。秘书扭了几下把手，没打开门，只能提起嗓子对着门开口，声音有点闷：

“钱主任，组织部通知……”

钱钢扬声打断：“知道了。”

外面人声被他堵住，紧接着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钱钢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些急。等待舌尖烫意褪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四处乱瞟，扫过墙上那幅被红木框装裱起的题字。

「厚德载物」，是穹鼎的周总送给他的第一份大礼——

三年前，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县基建科科员，突然被推上了新区管委会主任的位置。涉及到更大的项目、更长的数字，以及更高档的酒局，这几年他经手的大小工程档案塞满几个柜子，签过的名数都数不清，多出来的钱有很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口袋……

钱钢独自在办公室待了一整个上午，秘书没再来敲门打扰，午饭照常骑车回家，但午休后，他没有回单位。

出门的时候，钱钢怀里还抱着早上那只旧帆布包，徒步到路口，上了辆早就停在路边等候的轿车。司机没有问他目的地，径直往城西开，开进一片老旧小区里。

钱钢下了车，熟门熟路地推开单元门，上到四楼，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人是一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上半身弯成近九十度，弓着背，蹒跚着步子颤颤巍巍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就退进厨房。钱钢没喝那杯水，径直进了里屋，从床底拉出一个行李箱。

箱子拉链缺了颗齿，拉开的时候有些费劲，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钱钢使着力气，冒了汗，才终于扯开。但里面只有一套便装和几本书，跟早上的信封一样，被囫囵塞进帆布包里。

他合上皮箱盖子，没再费力将拉链拉起，起身，擡脚将皮箱踢回床底。

“又要出门？”老太太从厨房出来，突然开口，把钱钢吓得抖了一下。

“您别管了。”钱钢挥挥手，从裤子口袋的皮夹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塞给老太太。

老太太没推，接过去，手指在钞票上捻了一下，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叠好，塞进褂子口袋。

钱钢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刚刚那辆送他来的车还停在单元门门口，周围没有其他车辆，他又舒了口气，擡脚往外走。

下楼后，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让等候的司机自行离开。慢慢踱步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很便宜的牌子，不到十块钱，软包已经瘪了，里面还剩下六七根。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但划了几根都被风直接吹灭，仿佛老天都成心跟他作对。

钱钢啐了一口，忽然笑了，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解脱，总之已经没了心思抽那根被捏软的香烟。

整包烟最后都被丢进花坛里，钱钢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外走。

走出小区大门时，他又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大名鼎鼎”的管委会主任，每个人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