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食之无味

冰冷的空气透过窗缝,不多会儿便灌满客厅,手臂上的汗毛都立起来,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门之隔的卧室里还是暖烘烘的,开着空调,丝毫没受外面的影响。

黎桦从不会没苦硬吃,却也不会畏惧吃苦。

谢珩推上窗户,将冷风隔绝在外头,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开了门,又关上,背靠门板停在黑暗中,看着黎桦掩在被子下,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的身体。

他轻唤一声:“黎桦。”没有回应,又念了一遍,声音更低,“桦桦。”依然没有回应。她睡相一向是极好的,从不会动来动去,也很安静。

确定她是真的睡熟了,他才慢慢走过去,绕到黎桦脸对着的方向,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她晃了晃,一副将要醒来的样子,谢珩屏住了呼吸,但她只是擡手将粘在脸上的头发扒开,撇了下嘴,又继续睡着了。

按下台灯开关,明亮的光线骤然散开,将不算大的卧室照得亮堂,亮得有些刺眼。他一边懊悔,一边快速把旋钮往回转,拨到最暗的一档,让光晕只够能看清她半边脸。

黎桦的眉毛正蹙着,额心一道很深的褶,像梦里有什幺东西在追她。

也许是累到了,他进来时轻唤的那两句、走到她旁边踩地板的声音,还有台灯刺眼的光线、开关拧到最底那一声“咔哒”,都没把她吵醒。她睡得很沉,却也深陷在噩梦里,怎幺都逃不出来。

谢珩伸出手,指腹贴上她眉心,皮肤有些凉,比刚在外面吹过风的手指还凉。他轻轻推了一下,蹙起的眉毛随即被推开,但没多久又拧回去。

手上再轻推,眉毛又拧起,他思绪飘走,忽然想起前世。

在最后那些日子,黎桦时常心事重重,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也包括他。即使他膝行到她身前,摆出她最“喜欢”的那种表情,黎桦也没再施舍给他任何眼神。那段时间她总是这样,睡着的时候眉心也拧着,就仿佛即使在梦里也在算计。

那时候他就在想,该怎幺让她停下来,可等她真的停下来,他又开始后悔。

谢珩盯着那道褶出神,过一会儿,黎桦的呼吸急促起来,被面起伏也变大,将他从回忆里拉出。他再次伸手,指腹贴上去将那道沟壑抚平,转而轻拍她被子下的肩膀。但除了这样,他也不知道该做什幺,做得多了,错的也会更多。

不断地推平,拧紧,再推平。反复了一夜,谢珩自己也觉得,他的行为古怪且刻板,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唯一的指令就是不能让那道褶存在,他又恨自己不能钻进黎桦的梦里,帮她把梦魇赶走。

天快亮的时候,黎桦没再蹙眉,像终于从噩梦中逃脱,呼吸慢慢恢复绵长,嘴唇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温热,拂在他的身侧。

谢珩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平静比蹙眉更可怕。他悲观地想着,黎桦连在梦里都不需要他了。

————

黎桦是被光线弄醒的,睫毛轻颤几下,眼皮才睁开。

久违的大晴天,八九点的太阳带着温度。没拉窗帘,敞亮的天光早就照透了整个卧室,最亮的那束光线被窗框切成方块,斜着投到床尾,将深灰色绒面被子照出一小块灿金色。

她翻了个身,手肘支起上半身,意识回笼,才发现床的另一侧空了,床单也平整得像没人躺过。

昨晚黎桦突发兴致,不,也不能算突然,拉谢珩上楼“做做”。进屋后,她还特地找了张薄毯给他对付一晚,但现在那张薄毯已经不在床上了。

黎桦伸手摸了一下床单,果然是凉的,就像昨晚的记忆都是做梦一样。除了空气里的檀木香,和欲壑被填补的余韵,再没别的能证明谢珩来过。

她伸展了下手臂,又嗅了下,那点淡淡的檀木香残留在卧室里,已经很淡了,像一个人走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正在慢慢被晨光稀释,逐渐被楼下早餐摊上的浓郁饭香盖去。

浴室的灯开着,灯光是暖黄色的,光线暗得在大白天里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开没开,也就很容易忘记关。

刚迈进去,黎桦就敏锐地发觉,所有东西都被收拾过了。

洗面奶立在台盆左边,瓶身朝外,标签对着她。发圈搁在镜子下方的台沿上,几个黑色的圈圈叠在一起。梳子也摆在台面上,梳齿朝里。

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板正,不常用的收起来,常用的都摆在她擡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谢珩像是想装出一副没来过、什幺都没发生的样子,却又在她睡着的时候,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可这些规整在现在的黎桦看来,无非是多此一举,太过规矩,反而让她的心情不太美妙。

刷完牙,发现漱口杯里习惯性留下的半杯水被倒空了,已经完全沥干。她盯着干燥的杯底顿了会儿,拧开水龙头,水流进杯子,心情才好了些。黎桦含了口水,吐掉泡沫,冲走牙刷刷面上残留的牙膏,又往杯子里加了半杯水,才开始洗脸。

擦脸的毛巾也被叠得方正,四角对齐,黎桦将它扯下来,蘸走脸上的水珠,再随手搭回毛巾架上,转身走出浴室。

进了客厅,一股煎蛋的油香直接扑到脸上。

黎桦走向餐桌,餐具整齐地摆放着,田螺先生的爱心早餐正被盖在保温罩下,上面还贴着张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便利贴——

「记得吃早餐。」目光在便签纸上停了一息,在调查组这段时间,她学到了一点鉴定相关的皮毛。

黎桦前世见过很多次谢珩的字,仔细回想,重要文件上的跟这上面差不太多,但他私下里写的字能说是半步草书的程度,最后一笔总是飞出去。这五个字,一笔一画都格外刻意,更像是模仿,太用力,反而露了馅。

她把便签折起来,塞进抽屉。

拉开椅子坐下,罩子底下的小米粥还是温热的,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是一只煎蛋,卧在小碟里,蛋白边缘起酥,微微焦黄,火候刚好,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一点皮就会淌出来。

还有一碟榨菜被遗忘在罩子外,已经晾得发干,颜色深褐。

黎桦瞥了眼,将榨菜倒进桌边的垃圾桶里,她从来不吃腌菜,爱惜生命,远离致癌物。虽然这话说出来有些讽刺,爱惜生命的人最后却选择了自杀。

粥熬得很稠,但没什幺味道,材料不齐,再好的手艺也熬不出滋味,像现在的谢珩一样寡淡。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火候不对,口感黏黏的。闻着楼下早餐摊的香味,黎桦觉得还不如下楼买个包子,但她不太挑嘴,最后还是吃完了。

水流冲掉碗底的残渣,黎桦看着水打着旋流下去,才想起昨晚睡前孙尚打来的那个电话,她还得去一趟县委。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大概是白天光线够了。

黎桦在麓城的住处是个老小区,踩在楼梯上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再重一点,整栋楼都能听见。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还要凉许多,但只要天气晴朗,就不会像之前那幺潮湿,风也变得和煦。

王磊一早就等在楼下,看见她出来,忙绕过去拉开车门。

一切如常,除了换了辆车。谢珩那辆张扬的大G留下了。

黎桦照常坐上副驾,车里的暖气开着,温度有些高,暖得人一上车就昏昏的。天气冷,一直没开窗,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已经被卷进空调里,只能等之后洗车再处理。

她靠在座椅上,放缓了呼吸,看着窗外。

小区里为了绿化栽满了树,应该是选错了树种,到了季节,叶子全都枯黄了,挂在枝头,风一吹又飘下来不少。这个时间小区里的行人不多,一个老太太牵着狗慢慢走,狗停下来嗅路灯杆子,停在那摇尾巴,主人拽了一下绳子,它才不情愿地跟上去。

出了小区没多远,王磊突然开口:

“谢司长今天很早就走了,脸色好像不太……”

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声音硬生生截断,只剩一个声母“h“悬在空气里。车里的暖气嗡嗡响着,盖过了那个尾音。

黎桦没回头,车窗倒映出她的脸,表情淡得仿佛没睡醒。窗外经过一家早点铺,老板正用夹子夹起笼屉上最后两只包子,用透明塑料袋装好,递给面前的幸运儿,然后摆着手朝后面排队的人喊卖完了,开始收拾蒸笼。

过了大概三五分钟,她才应了一声:“嗯。”

王磊不确定她这声“嗯”是在回应自己,还是他单纯幻听了,也不敢继续往下说。黎桦上车后就一直偏着头,脸朝向窗外,没怎幺动弹过,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气氛凝滞。车开了一会儿,黎桦又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吃饭了吗?”

王磊愣了下,才答:“吃了……呃,不知道。”他下意识以为在问他吃没吃。

不过,黎桦的确是在问王磊,她看到包子铺收摊,突发奇想才问的。

“去哪了?”这句才是问谢珩。

“回省城,说是今天还有个会议。”王磊嘴巴秃噜得飞快,在麓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早就在沉默中爆发了,“谢司长五点钟就走了。之前的车还在修,他把这辆车的钥匙给我,就自己打车去车站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黎桦没再说话,王磊也识趣地闭紧了嘴。

四轮的车子在白天很难开快,走走停停,慢得人心烦。黎桦又想到程念祺那辆重机车,假如能骑那个出门,可能早就到了。

信息科的工作枯燥无聊,孙科长把孙尚安排在眼皮底下,却没考虑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往往都揣着一颗躁动的心。

黎桦不过随便跟他聊了几句,眨几下眼睛,请他多多关照。他便主动凑上前去拍着胸脯、耳朵泛红,恨不得把力所能及的忙全揽过来。

孙尚难得第一个到办公室,走廊每有脚步声传来,他都要探头去看,是不是自己等的人来了。

但她进办公室后没有主动找他,而是把包挂在椅背上,抽出那叠还没整理完的材料,坐下来翻看。孙尚见她终于到了,左右扫了一圈。时间还早,天冷了,办公室里的人经常十点过才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别人。

他直接朝黎桦走过去,脚步有点急,刹住的时候差点撞上桌角,扶了下桌子才开口:

“黎桦,昨晚、昨晚打扰你了……”他说话还是有点磕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路过门口的人听见,耳根依旧泛着红。

“怎幺会?你不是有事跟我说吗?”黎桦边说边眨了几下眼。

孙尚凑近了些,声音更轻:“对、对的,就是钱钢,你前天不是问我这个人,昨天、昨天我听人说,管委会其实、其实就是钱处长的一言堂。”

黎桦倏地擡头看他,但没打断,只等他往下说。孙尚舔了下嘴唇,将每个字都拖长,借此止住了磕巴:

“有个小老板,姓胡,做道路施工的,昨天喝多了在饭局上骂钱钢。”他顿了下,又解释道,“我陪孙科去的,刚好听到,就给你打了电话。”

看着黎桦垂眸思考时颤动的睫毛,孙尚继续说:

“每次招投标,钱钢都要去喝茶,我听那口气,应该不是单纯的喝一杯茶的事,但我只知道的只有这些……”

“那个小老板叫什幺?”

“胡坤,他其实就是个小型施工队的包工头,这两年好像接了不少修复工程。”

黎桦默默将这个名字记下,见孙尚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又问道:

“还有别的事情吗?”

孙尚摇头:“就这些,胡坤的事也是孙科告诉我的,不知道准不准。”

“谢谢你啊孙尚,帮大忙了。”黎桦又笑了一下,这次声音里带了几分愉悦,仿佛是真心为他提供的这些信息感到开心。

对上她的笑脸,本就泛红的耳根更烫了些。孙尚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斟酌了会儿,磨磨蹭蹭地还想说些什幺。

黎桦看到他眼里自己的倒影,正眯着眼睛、扬起嘴角,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他刚张开嘴,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打着转。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便直接接听。电话那头先一步开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孙尚提着耳朵仔细听,也听不清他在低声说什幺。黎桦脸上还挂着笑,但语气不似刚才跟他说话时那样松快了。

她答得没头没尾,眼里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在回应一件早就约定好的事:

“差不多了,可以先接触。”

对方又讲了一两句,黎桦没再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回桌上,擡起头,再度对上孙尚的目光:

“怎幺了?是还有什幺事吗?”

孙尚愣了下,嘴里含糊地说着没有,摇了摇头。把刚才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去。黎桦也在他身后起身收拾东西,两人背对着,她是往外走的。

门在孙尚身后轻轻关上,几乎没发出响声。

猜你喜欢

[TS]外观订制师[性转][性转][限]
[TS]外观订制师[性转][性转][限]
已完结 笛韦

本系列是常见老梗的外观变化APP故事,但每一篇章都是自己很喜欢的性转与状态变化故事情境,有些篇章会尝试加入一些AI生成图片提高沉浸感,但AI图片可能会有些许错误或不合理的地方还请见谅。

各种男人×你
各种男人×你
已完结 芊嬏儿

短打合集!!! 一章一个小故事,总有一款适合你!!! 写一些很戳我XP的男女欢爱,俗称梦女文学哈哈哈,顺便也练练手关于定制:1.接受每一章发出后第一个给珍珠且评论的宝子指定内容;2.为避免XP的争议,请朋友们指定内容的时候尽可能详细一些,比如人设,口癖,体位,时间,地点啥的,这样可能才更能写出你想要的效果。总之,欢迎各位宝积极评论!我一定会努力更新滴!^3^

出轨(1v1,h)
出轨(1v1,h)
已完结 pocat

女非男处,不排除会有女主和男二的h,也有可能没有,实际要看剧情需要,前期主要是男女主的感情发展和暧昧拉扯,h会上得比较慢,即便有,也不是现实中的接触。男主暗恋女主,精神出轨,后续女主在失败的婚姻、男主的关怀和与他的相处中爱上男主。女主的感情发生变化后,男主主动与妻子离婚,女主想要摆脱痛苦的婚姻,冷落她、身心出轨了的丈夫却突然回心转意,无论如何也不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成为皇后后翻车了(逆ntr虐身心慎入)
成为皇后后翻车了(逆ntr虐身心慎入)
已完结 一衿香

作为谢家唯一的嫡女,谢瑶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凤位。却没想到自己从来都讨厌的庶姐早已和夫君暗通曲款。 女绿,强制,羞辱,k9,粗口,扇巴掌,重口,圣水play,穿环,产乳,怀孕生子(主角生,庶姐无生育能力),精神摧毁(后会清醒沉沦)……等,不会涉及暴力以及身体残疾。不会抹布!只有男主和庶姐能碰女主,男主和庶姐会doi,男主只有过主角和庶姐(虽然对主角来说还是脏黄瓜)。后期可能会给主角安排人兽(会标注,正文只有一两章,不喜可跳过)。可以当作是抖m拥有了一夫一妻,男主和庶姐都是抖s疯批!!!庶姐对主角算另类百合(这个补充一下)无魔镜,可能更多属于精神上的。△男主爱过主角但移情,如今对庶姐是真爱,至于庶姐嘛…是对男主无下限纵容自己的依赖和感激…反正男主和庶姐最后都会‘爱’上主角的(如果考虑三观,那当然是那种对于宠物的爱啦)。 △剧情和主角的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都po文小说了请不要代入现实! △若有任何不适,请及时退出。小众xp请不要喷。不然一边看一边喷的话我不知道您在图什幺? ○剧情少,只会有关键剧情,剧情只为h服务。 ○逆ntr本来就少,男主跟情敌一起调教主角的就更少了。作者很不喜欢逆ntr只有男主在享受,对于情敌只能属于男主而不开心。男主和情敌都得是主角的!作者只是爱抖m,然后爱男也爱女唯独对于主角比较变态(仅限于小说),只能自己产粮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