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管好你自己

孙尚口吃，一句话不过十几二十个字，为了忍住结巴，他能拖着长腔，念上将近半分钟。明明没说几句，时间却实实在在地挨到了十点半。

黎桦带上门，回过身，刚好迎上信息科另一个同事。

中年男人双手拢着外套，跺着小碎步，脸上还挂着两团骑电瓶车赶来路上被冷风刮出的红。他没让路，反而擡手拦住黎桦，问道：

“去哪？调查组又有事？”

孙科要调任的消息早就在县委传开了。拦黎桦的人是科室里熬了许多年的老资历，只觉得这个即将空出来的位置已经是囊中之物，还没尘埃落定，就提前把两人当成了上下级关系，心想着问这一句实属天经地义。

“嗯。”黎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侧身绕开挡路的人。

“现在的小年轻，怎幺也得对本职工作上心点儿吧，没事老往外跑算怎幺回事。”

听到这话时，黎桦刚到楼梯口，正准备往下走。那大腹便便满嘴爹言爹语的中年男人不敢当面说教，还杵在办公室外，对着她的背影自说自话。

她转过身，笑着问：“刘哥，原来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幺？”

“哦，是我忘了，刘哥家里有事这两天都没来，上面的通知肯定也没收到。”黎桦还在笑，笑得“刘科长”心里发虚，皱起眉等她后话，“就昨天的事，通知应该还在孙科办公桌上搁着呢，你快去看看吧——”最想说的其实是，管好你自己。

她说一半留一半，看着刘信捧着肚皮直愣愣、傻眼的模样，收了笑脸，转身继续下楼。

其实黎桦根本不知道孙科办公桌上有什幺，文书通知也是信口胡诌的。但转念一想，临近年末各种通知每天雪花一样往下发，她又没骗人，只看听的人怎幺联想。

下一刻，身后传来办公室门撞到墙上的哐当巨响，昭示着推门的人心情有多幺急迫。才刚下一层楼，便听到刘信变了调的震声质疑：

“凭什幺——！！”

楼梯上零星几个刚来上班的人，正与黎桦反向而行。听到这声怒吼，几个人一同顿住，一同擡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只有黎桦脚步没停。

天气又转阴，风也变得潮湿。

王磊没想到她只是过来待一会就走，跟往常一样开着车出去转悠。

刚好不用特意找借口，黎桦徒步出了县委大院，在路口挥手拦下一辆出租，先去了趟城北旧街的黎家祖宅。黎桦其实是半个麓城人，也因为这层关系，她才会被指到坡头村去。

黎成栋考进云京政法大学后，跟许学梅相识相恋。许老教授对独生女格外溺爱，再加上黎成栋那时候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书生面孔，许老不讲门当户对，秉持着儿孙自有儿孙福的观念，从没阻拦过两人自由恋爱。自此，黎成栋的事业一路青云直上。

按理说黎桦该姓许，但外公是个体面人，黎成栋是家中独子，黎桦爷爷临走前拉着儿子的手嘱咐到合眼——老黎家不能断了香火。一来二去，黎桦还是随了父姓。

麓城这两年到处都在拆迁改建，但总有钉子户赖着不肯走，项目迟迟推进不下去，唯独旧街区不同。有黎成栋这个模范老乡在，路两边的自建房还没开始动，里头的老住户就已经搬得七七八八。

这一世，她还是第一次回来。说是祖宅，其实只是个带院子的二层自建房。

黎桦循着记忆，找到了藏在花盆里的铁门钥匙，门刚推开条缝，一股腐朽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铁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阖上，她脚步没停，直接往厨房旁边的储藏室走。

在接连不断的潮湿天气下，木门根本保持不了干燥，门板上朽出一条条黑色、发软的裂缝。

储藏室跟外面相比就要杂乱多了，桌椅板凳垒起来堆放着，从门边一直堆到房间中央。唯有最深处立着的铁皮柜跟整间储藏室的画风相差巨大，拉开柜门，柜子里藏了只木箱。

黎桦蹲下身，拉出箱子，吹去箱面上堆积的灰尘。木箱没有锁，直接掀开盖子——空的。

但箱子还有夹层。随着压下按钮的动作，搁在中间的木板弹起。里层铺着块红布，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掀开红布，并不明朗的光线从半截窗投进来，打在底下的油纸上，把细细的折痕一条条照亮。

金条。

锋利的棱角有些割手，黎桦挑了两根塞进包里，背带立刻绷直，重重地坠着肩膀。黎家不算贫农，这都是祖上积累的财富。

上辈子，直到她要调离山南省，黎成栋才回了趟老家，把这些东西亲手给她。反正早晚是她的，拿自己的东西不犯毛病吧。

木箱被重新合起，推进铁皮柜里，不需要再按机关，箱子里发出木板归位的动静。黎桦起身的时候，听到膝盖轻轻响了一声。

东西拿到手，还要找收东西的人。

黎桦对这里没有任何留恋，找完东西就离开，铁门被重新锁起，锁扣咔哒一声落回原处。巷口很窄，风灌进来变得又急又重，把头发吹得乱飞，她擡手将发丝重新别回耳后，继续往外走。

王磊在她刚上车不久就打来电话，虽然只是问她要不要用车，但黎桦怀疑自己身上被安了定位。

她发去了附近的地址，让他直接到五百米外找个地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