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在上午十点准时响起。
那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配送员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两名搬运工。
巨大的红色纸包占据了狭窄走廊的全部视线。
苏婉的手指撑住门框,指甲用力扣进木纹里。
他们将花束一捆接一捆地搬进玄关。
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人造水雾。
这种红色在白色的墙壁映衬下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每一朵都开得几乎要崩裂。
泥土、根茎和浓郁的香味瞬间占据了整个客厅。
苏婉感到一阵眩晕。
她从最顶端的红色里抽出那张淡黄色的卡片。
纸张是有克重的。
上面的墨水还没干透。
“想你。”
字迹嚣张而有力。
苏婉感觉到心跳频率在变快。
这种跳动不是因为喜悦。
而是一种被猎手精准锁定的战栗。
她放下卡片,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
她反复搓洗着刚才拿过卡片的手指。
直到指尖泛起不正常的白。
她盯着镜子。
脸颊上有两块病态的红。
这种身体反应让她想杀掉现在的自己。
陈默出差的第一天。
这种背叛的序幕被布置得如此华丽。
第二天,门铃再次准时响起。
又是九百九十九朵。
这一次卡片上的字变成了:“你的味道很好。”
苏婉把这些花塞进原本空荡荡的厨房里。
水池被堵住了。
她不得不买来几个巨大的廉价塑胶桶,装满水,将玫瑰插进去。
客厅和厨房已经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空气变得甜腻而沉重。
这种香气像是一种半透明的粘稠液体,裹挟着她的呼吸。
她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画笔,却画不出一道完整的线条。
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红色上。
那是安东尼的眼色。
第三天,卡片说:“我梦见你在游艇上哭。”
苏婉读完,手掌猛地一抖。
那种撕裂的疼痛感在腹股沟处一闪而过。
她的腿根不自觉地并拢。
她感到一阵空洞。
这种空洞在向内收缩,渴求着某种强力的填补。
她想念陈默的温柔,却发现陈默那张斯文的脸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安东尼那双蓝色的、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第四天,玫瑰的数量已经多到让公寓无法负荷。
一些花瓣开始萎缩。
边缘变成焦灼的褐色。
它们不再新鲜,却散发出一种颓废的、腐烂的淫靡气息。
卡片只有四个字:“你是我的。”
苏婉站在这些即将腐烂的尸体中间。
她伸出手,指尖抚摸着一朵半残的玫瑰。
她的手指被刺扎破了。
一颗血珠冒出来。
她没有把手指放进嘴里。她只是盯着那颗血。它比花瓣还要红。
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黑暗的意志彻底包裹。
第五天,公寓已经成了玫瑰的坟场。
花香浓烈到令人反胃。
苏婉整晚整晚地失眠。
她躺在沙发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安东尼的签名。
她开始强迫性地检查手机。
她翻阅着Instagram。
他在半小时前发了一张酒庄的航拍图。
他没发私信。
只有卡片。每天精准的、沉默的、高密度的覆盖。
第六天。
苏婉早早地洗漱完毕。
她坐在玄关对面的椅子上,盯着门锁。
十点。
十点零五分。
十点三十分。
没有门铃声。
走廊里静悄悄的,甚至能听见隔壁邻居挪动椅子的摩擦声。
这种寂静让她感到恐慌。
那是某种巨大的缺失。
像是一个一直在持续注氧的瓶子突然被抽成了真空。
苏婉站起来,在狭窄的空隙里走动。
她的脚尖踢到一个装满玫瑰的水桶。
水晃出来,溅在她的拖鞋上。
冷,但是不疼。
她抓起手机,点开资讯介面,还是空的。
安东尼消失了。
这种消失比他的轰炸更让她无法忍受。
她感觉到自尊在被某种无形的手反复揉搓。
“他玩厌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炸开,像是一道惊雷。
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
她厌恶这种因被忽略而产生的焦虑。
这种焦虑是可耻的。
它是对陈默最彻底的背叛。
晚间,手机萤幕亮起。
是陈默的视频电话。
苏婉盯着闪烁的头像,犹豫了五秒钟。
她接通了。
萤幕那边,陈默穿著白衬衫,背景是酒店的灯光。
“今天过得怎么样?”
陈默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如既往的理性和关心。
“还好。”
苏婉把手机撑在支架上,尽量让镜头只拍到自己的脸。
她不敢让他看到满屋子腐烂的玫瑰。
“巴黎那边的工作进展顺利吗?画稿画了吗?”
陈默在整理档。他的动作很有条理。
“画了一点。”
苏婉低着头。她在玩弄睡袍的一根线头。
“怎么听起来没精打采的?感冒了吗?”
陈默停下动作,凑近萤幕。
“没有。”
苏婉感觉到一阵烦躁。这种温柔此时显得如此乏味。它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白粥。干净,却无法激起任何感官的浪潮。
她的目光越过萤幕,盯着黑掉的门锁。
视频那头,陈默还在说些什么。
苏婉的敷衍几乎要溢出萤幕。
她的心里在叫嚣:为什么安东尼没来?为什么他断了?他现在在哪里?他在对别的女人做同样的事吗?
这种念头像蛇一样缠绕着她的理智。
陈默察觉到了什么。
“婉儿,你看着我。”
苏婉擡起头。她看到陈默眼中透出的探寻。
“你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陈默的问句很直接。他是一个逻辑缜密的人。
“你想多了。”
苏婉迅速掐断了视频。
她的心率飙升。她把手机狠狠地摔在沙发垫上。萤幕陷进布料里。
她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安东尼签名的卡片。
她把它拿起来。指尖用力地揉搓。纸张发出痛苦的呻吟。它被捏成了一个丑陋的纸团。
“也许,是我想多了。”
苏婉把它扔进角落,然后整个人跪在地毯上,捂住脸。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她想要逃离,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房间里到处都是玫瑰的味道。这味道已经变成了臭味。像死去的爱情,又像活着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