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错觉

莉莉吐出嘴里带着怪异草木腥甜味的皮肉，迅速往后退了几步。

虽然不明白为什幺，希尔无法伤害她，但莉莉可以确定她暂时是安全的。

“塞蕾娜呢？”   莉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希尔的目光越过了莉莉的肩膀，投向她身后的某处，语气淡漠：

“我认为，你暂时不需要关心她。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了。”

莉莉的脑子乱糟糟的，完全没明白希尔话里的深意。

“莉莉——！”

一声熟悉的呼喊，从莉莉身后不远处传来。

莉莉转头，只见塞蕾娜正从一片光线扭曲的林木阴影中大步走出。她看起来比之前分开时更加狼狈，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和新鲜湿润的血污。金棕色的眼眸亮如琥珀，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张扬、锐利，以及一种达成重要目标后的亢奋。

疤痕是她的勋章，狼狈是她的战袍。

“莉莉！”   塞蕾娜快步走到莉莉身边，检查莉莉是否有受伤，眼底的锐利渐渐柔和，“不用担心，我没事。”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拢了拢莉莉身上脏污宽大的外套，试图将它拉得更严实一些。

做完这个，塞蕾娜才擡起眼，看向几步之外静立不动的希尔。她的目光在希尔那张完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丝挑衅的弧度。

“哟，好巧。又见面了，希尔。”

希尔平静地回视着塞蕾娜，脸上没有任何巧遇的惊讶或重逢的波澜，指尖微动。

他的目光扫过塞蕾娜，又瞥了一眼站在塞蕾娜身侧、如同雏鸟归巢般的莉莉。

他的命缘，他原本以为会是像塞蕾娜这样——来历成谜，拥有跨越世界壁垒的奇特本质；实力强悍，心性坚韧，有趣的人类。

然而，初次见面，两人便因目的冲突和彼此毫不掩饰的戒备与试探而不欢而散。

塞蕾娜想要从生命母树这里得到力量，而希尔则本能地排斥任何可能打扰母树安宁、破坏这片森林平衡的外来者。

一番各怀鬼胎的试探与短暂的交锋后，谁也没能占到真正的便宜，各自带着警惕与评估分开。

他以为那不过是漫长生命中又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却没想到，母树最终选定的与他命运强行捆绑的，会是这个看起来弱小、懵懂、麻烦不断的莉莉。

这简直比塞蕾娜的出现本身，更像一个恶劣的玩笑。

希尔静静地看着塞蕾娜仔细地用一块相对干净的衣角内衬，悉心地为莉莉擦拭脸上、脖颈上沾染的血污、泪痕和泥土。

莉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

擦拭完，塞蕾娜告知莉莉她们可以回去了。

希尔淡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们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她们走出十几步远，他才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两人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足以被感知却又不会立刻构成威胁的距离。

莉莉和塞蕾娜都没有提起艾里斯。

很快，她们再次来到了那片绚丽到诡异、花香甜腻的花海边缘。

莉莉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后背的肌肉瞬间紧张地绷紧，她的目光投向之前艾里斯倒下的空地——

空空如也。

别说尸体，连一丝一毫的血迹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些五颜六色、鲜艳欲滴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香。

莉莉不自然地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走在后面的希尔，目光扫过了那片空地。他淡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眯了眯，视线穿透了表层平静的花海与泥土，他感知道与这片森林格格不入的属于光明神力的、净化与掩盖过的气息。

塞蕾娜似乎对花海的干净并不意外，她甚至没有多看那里一眼，只是紧了紧握着莉莉的手，语气平淡：“走吧，莉莉。”

莉莉被她拉着，几乎是闭着眼，踉跄着穿过了那片让她心慌意乱的花海。

接下来的路程，莉莉感觉变得格外迅速。或许是因为归心似箭，有或许是害怕事情败露。

越逼近来时那个传送阵所在的大致方位，莉莉的心脏就跳得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手心因为紧张而出汗，将塞蕾娜的手握得很紧。

终于，穿过最后一片森林，她们来到了当初进入这片森林时相对开阔的起点附近。远处，刻画着复杂传送符文的阵基轮廓，若隐若现。

在传送阵前不远处的空地上，隐约站着一个身影。

莉莉的心跳瞬间加剧，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得塞蕾娜手背微微发白。

随着距离越来越靠近，那个身影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并非预想中银发异瞳的艾里斯，也不是任何凶恶的魔兽。

是一个修长、挺拔、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光晕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长袍，金色的长发流淌在肩后，面容精致无瑕，带着一种悲悯而疏离的神性。

圣子路西法。只不过，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虚幻、透明，并非实体，而是一道由纯粹圣光构成的虚影。

看清来人的瞬间，莉莉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担心事情败露的害怕。

圣子的虚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他那双纯粹金色的眼眸看向莉莉被塞蕾娜紧紧握住的手腕。

莉莉被他的目光看得一阵心悸，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莉莉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小段蜿蜒的、翠绿欲滴的树枝，枝头点缀着两片嫩叶和一朵含苞待放的淡绿色小花，花瓣脉络清晰，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她脉搏的跳动。

希尔不见了，莉莉突然意识到。

圣子的虚影缓缓擡起手，对着莉莉手腕上的图案，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类似祝福的手势。

“莉莉，辛苦了。”

“此行艰险，神会铭记于心。”

莉莉感觉更加不对劲了。

圣子的态度太平静了。他没有询问艾里斯去了哪里，没有询问她们在森林中的具体经历，没有对塞蕾娜的狼狈和她手腕上突然出现的诡异图案表示任何疑问或探究。

这不合常理。就好像他早已知道了一切，或者，他根本不在意那些细节？

后续圣子说的内容更是让莉莉一头雾水：

“精灵已陷入沉睡，古老的长梦未醒。”

“唯光……是穿透迷雾的唯一路径。”

……

塞蕾娜始终一言不发。

光芒闪过，熟悉的失重与拉扯感传来。

当双脚再次踏上坚实光滑的神殿大理石地面时，莉莉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神殿内部肃穆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穿着白袍的神职人员无声地穿梭，一切都和她离开时没什幺两样，仿佛那场充满了血腥、背叛、诡异精灵和古老巨树的森林冒险，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