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忘记

莉莉被带往觐见圣子的内殿。她换下了沾满血污的破烂外套，穿着神殿统一的白袍，衣物很合身。

塞蕾娜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无法陪同。

在莉莉被引领离开前，她拉住莉莉，双手用力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强迫她擡起头看着自己。

莉莉因为极度的不安，下唇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得紧，印出细微的牙印。

塞蕾娜伸出手，拇指指腹探入莉莉微张的唇间，抵在了她的齿关后方一个指节的深度，将莉莉紧咬的下唇轻轻解救出来。

塞蕾娜的指腹能清晰感觉到莉莉温热的口腔和微微战栗的舌尖。

“莉莉，没事的。你很勇敢的保护了自己。”   她顿了顿，拇指在莉莉口腔内壁轻轻刮蹭了一下。

“至于艾里斯，他本就不该出现。你不用为这件事太过担心。明白吗？”

她的语气笃定，试图用这种绝对的断言，强行压下莉莉心中翻腾的恐惧和罪恶感。

莉莉此刻心惊肉跳，巨大的后怕和杀人的阴影笼罩着她，她根本听不进塞蕾娜的安抚。

塞蕾娜似乎看出她的魂不守舍，用指腹抹去莉莉唇角一丝不明显的湿痕，   她最后嘱咐了一句，然后松开了手，将莉莉交给了等候的神殿工作人员。

莉莉几乎是飘着被带到了圣子日常祈祷的偏殿。这里比主殿更加静谧、空旷，高高的穹顶绘制着繁复的圣光图案，中央矗立着那尊巨大的、悲悯垂眸的光明神像。

圣子路西法，站在神像前，背对着门口，擡着手，似乎正在祈祷。纯白的长袍纤尘不染，金色的长发流淌着静谧的光泽。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无暇圣洁，散发出一种悲悯、包容、却又无比疏离的神性。

听到脚步声，圣子缓缓放下了手，转过身。

“莉莉，你很紧张？”

这是莉莉第二次听见圣子询问她这个问题了，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尽可能保持冷静，挺直背脊。

“圣子大人，您还有什幺事要吩咐吗？”

圣子金色的眸子，静静地看向莉莉。

“莉莉，人类的神情，心跳，还有那些细微的动作，往往可以传达一个人最真实的想法和情绪。”

“你好像每次看见我，都很紧张。难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不！不是的！”   莉莉摇头，矢口否认，她斟酌着词语：“我只是很尊敬圣子大人您。”

“尊敬……”   圣子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是一种很完美、也很得体的行为与情绪。”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向前走了一小步，朝着莉莉伸出手掌。他的手修长、洁净、骨节分明，皮肤在圣光下仿佛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莉莉，把手伸出来。”

下意识的，莉莉几乎是本能地将藏匿在身后带有图案的右手手腕，往身后缩了缩。

而圣子从始至终，目光都一直平静专注地看向莉莉身后不自然藏匿的右手。

几秒令人窒息般的沉默后。

莉莉收回了刚刚下意识想要擡起的没有图案的左手，伸出右手，翠绿欲滴的图案暴露在圣殿柔和而神圣的光线下。

圣子礼貌地握住了莉莉伸出的右手，动作克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检查。

莉莉本以为，身为圣子，他的手应该如同他周身散发出的圣光一般温暖。但当圣子指尖触及她手腕皮肤的刹那，莉莉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冰冷到不像是人类的体温，更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在阴影中放置了千万年，温润却毫无生气的玉石。

圣子低垂着眼，专注地凝视着莉莉手腕内侧的图案。图案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鲜明，甚至随着她急促的脉搏，散发着温润的绿光。

圣子的指尖精准地滑过了图案中心，莉莉感觉到一股尖锐冰冷的力量，顺着他指尖触碰的地方，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她的皮肤，划破皮肉下的细微血管，沿着手臂的经络血管，一路向上蔓延。

刺痛像无数数不清的细针在血管内壁、在神经末梢上游走，带来穿刺般的怪异痛楚，莉莉整条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发麻。

“痛……”   莉莉痛呼，本能地想抽回手。然而，圣子看似轻轻握住她手腕的手，却如同钢铁浇铸的镣铐，力道大得吓人，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圣子感受到她挣扎的力道，微微颔首，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歉意：

“抱歉，莉莉。这是必要的净化与确认，很快就好。”

他的话语并未带来丝毫安慰。刺痛感不仅没有停止，反而顺着手臂的血管和神经，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度，一路向上蔓延，直到刺入她的头颅深处，在她的大脑每一根脆弱的神经上搅动、穿刺。

“啊——！”   莉莉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惨叫。

她感觉自己的头颅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在迅速流失。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圣子如铁钳般握住她手腕的手支撑。

她另一只自由的手，徒劳地推搡着圣子桎梏着她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他手背的皮肤，感觉像是在推一尊冰冷的石像。

就在莉莉的意识因为剧痛和缺氧而濒临晕厥的顶点，圣子松开了手。

那无处不在的刺痛感，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莉莉脱力地向前软倒。

圣子向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动作依旧礼貌、克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只是提供必要的支撑。

他微微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莉莉：“还好吗？莉莉。”

他距离莉莉很近，但圣子的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圣子无法言语，莉莉突然意识到。

因为圣子俯身的动作，几缕流淌着静谧光泽的金色长发，滑落下来，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冰凉细腻的触感。

莉莉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过分地近，她勉强站直身，她感觉全身的骨骼肌肉，甚至五脏六腑，都在无声地叫嚣颤抖，仿佛刚刚被某种力量粗暴地剥离、检查、又塞了回去。

“没、没事了……”

圣子似乎并不介意她的疏离和失态。他直起身，拿出一个小巧精致、雕刻着金色符文的匣子递给莉莉。

“莉莉，这是给予勇者的奖励。你在此行中展现的坚韧与奉献，光明神已然知晓，光明神会赐予你无限的力量。”

莉莉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递到眼前的金色小匣子，又擡头看向圣子，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接过匣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内侧，光洁如初，图案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圣子似乎知道她在看什幺。他缓缓摊开了自己刚才握住莉莉手腕的手掌。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小截色泽黯淡，近乎枯萎的翠绿色树枝。树枝的顶端的花朵此刻萎靡、蜷缩，失去生机。

圣子垂眸，缓缓说道：

“莉莉，关于精灵的踪迹，我想，你已经成功找到了，并且见证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合拢，将那截枯萎的树枝完全握入掌心，金色的光芒微闪，树枝便消失不见。

“但是，世界上，是没有精灵的。”

“那些古老的、被遗忘在时间长河中的传说与种族，早已消散在永恒的长眠与倦怠之中。你所见到的，你所经历的，或许只是森林魔力与古老残影交织产生的幻觉，或者，某种尚未被完全理解的自然现象与个体潜意识的共鸣。”

他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莉莉那双因为震惊和混乱而瞪大的黑眼睛：

“莉莉，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   你应该明白，什幺该说，什幺不该说，什幺该记得，什幺该遗忘。”

“神会庇佑你的。只要你行走在光明的道路上，遵循神的旨意。”

说完这些，圣子没有再给莉莉任何提问或反应的时间。他微微颔首，做了一个简洁的，示意莉莉可以离开的手势，便转过身，重新面向神像进入了祈祷的静默状态。

莉莉手里攥着冰冷的金色小匣子，频频回头看向已经关紧的大门，心仍在跳个不停，她再次对圣子强大了力量有了实感。

她告诫自己，没有希尔，没有精灵，也没有艾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