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烦闷

希尔带莉莉来到生命树面前，空气中流淌的魔力格外厚重，带着一种直指本源的古老韵律。

“过来。”   他简洁地说道。

希尔伸出修长完美的手，直接拉过了莉莉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手，引导着将她的掌心，按在了面前缓缓旋转的绿色光核表面。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如海、精纯无比的力量，猛地从光核中、从希尔与她相触的手掌中，源源不断地涌入莉莉的身体，顺着她的手臂经络，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浸润每一寸骨骼、肌肉。

莉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微弱的治愈魔力，被提升重塑。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掌心亮起的温润而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莉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希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希尔浓密的淡色睫毛在光线下投出阴影，眉心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仿佛在忍受着什幺。

随着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以两人和绿色光核为中心，一股巨大、柔和、却充满神圣压迫感的翠绿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笼罩了四周。

莉莉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由纯粹生命能量构成的绿色茧房之中，外界的一切声音、景象都变得模糊、遥远。

她睁开眼。

莉莉发现生命母树又变成了她初见时的模样，树干中央，原本缓缓旋转的翠绿色光核，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凹槽。

莉莉下退开几步，与希尔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希尔缓缓放下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翠绿光圈。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握着莉莉的手上，又缓缓擡起，看向几步外如惊弓之鸟般的莉莉。

希尔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嗤笑。

真是讽刺。他漫长生命中最大的变数和束缚，此刻却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他朝着莉莉的方向，缓缓迈出一步。

莉莉立刻往后退，背脊紧紧抵上了身后粗壮冰冷的树干，退无可退。

希尔继续逼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莉莉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和那张苍白紧绷的脸。

“莉莉，”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慢条斯理的探究，“你怕我？”

希尔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擡起修长白皙的手，掌心向上，一缕凝实、冰冷、充满危险气息的翠绿色光芒再次浮现。

他看着莉莉眼中骤然加深的恐惧，将那团凝聚着力量的绿光，缓缓地、带着展示般的姿态，朝着莉莉的方向递近。

莉莉背后是坚硬的树干，前方是步步紧逼的精灵，退无可退，莉莉破罐子破摔般低下头，张开嘴，朝着希尔光洁如玉、毫无瑕疵的手臂，狠狠咬了下。

“唔——！”

牙齿陷入了温凉而坚韧的皮肤，触感不像人类，更像某种极其坚韧的植物纤维或玉石。莉莉用尽了全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牙齿传来的酸胀感。

预想中的反击、剧痛、或者被瞬间甩开并没有立刻到来。

反倒是嘴里，传来一种极其怪异的、带着草木清香、却又隐隐有一丝铁锈般腥甜的血腥味。

她感到自己的脖颈处，传来一阵极其轻柔、近乎羽毛拂过的触感。

希尔的指尖，轻柔地划过她脖颈侧边跳动的脉搏，他的嘴角，缓缓溢出一缕血丝。他擡起手，用拇指指腹，随意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勾起唇，嗤笑。

“莉莉，”   他重复问道，“你怕我什幺呢？”

他微微倾身，淡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紧紧锁住莉莉的视线。

“我甚至没有办法弄断你一根头发丝。”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希尔原本凝聚着危险绿光的手，此刻掌心空空。

“莉莉……”   他低声呢喃，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这荒谬的命缘，“为什幺会是你呢？”

他再次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再次拂过莉莉纤细脆弱的脖颈，这里，温热的脉搏在他冰凉的指尖下，清晰而富有生命力地跳动着。

如果没有这该死的命缘，希尔冰冷地想，他甚至不需要用力，莉莉纤细的脖颈，连同里面跳动的东西，就会悄无声息，毫无痛苦地化为这森林的养分。

可是现在……

“莉莉……”   他再次低唤她的名字，指尖微微用力，想要收紧，想要感受那生命在他掌中断绝。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所有冰冷、厌烦的黑暗情绪尽数倾泻，却也只能像最轻柔的爱抚般，划过对方温热的皮肉，感受着其下骨骼的轮廓，然后……无力地停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更加汹涌的被强行绑定的荒谬与暴怒，席卷了他。

他的生命，他的力量，他漫长岁月积累的一切，他的存在本身……

从此刻起，都将与眼前这个弱小、胆怯、对一切一无所知的人类女孩——莉莉，强行共享，紧密相连。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无法真正伤害她，甚至她的死亡，可能也意味着他永恒的生命被强行画上休止符，走向某种未知的、可能更糟糕的终结。

而这可笑的、强制性的共享与联结，对方却连命缘是什幺都不知道。

巨大的讽刺感和更深沉的倦怠笼罩着希尔。

他收回抚在莉莉脖颈上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属于人类脆弱生命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