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枝问出后,屏幕里的同事都屏气凝神,等着他的指教。
谢之霖半阖着眼,不知在想什幺,几秒后才开口:
“继续。”这句对着屏幕里的法务说。
“倒杯水。”这句对着旁边的乐枝说。
乐枝起身去吧台倒水。
全城大塞车,太子爷的秘书和其他同事赶不回来,只能在随便一处角落狼狈开电脑,酒店里就剩他们两个,端茶倒水这种事,自然是她这个领工资的来做。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谢之霖的手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又坐回去继续开会。
谢之霖没动没喝水,反而微微眯眼,盯着她的手。
不好。
乐枝心头一跳,下意识握拳,把还贴着钻石甲片的指甲藏起来。
刚刚太匆忙了,只来得及换衣服擦口红,再把头发盘回去。
她感觉得到谢之霖的眼神往上飘,饶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专注看着荧幕里的PDF。
幸好,太子爷很快收回眼神。
原以为只是小插曲,乐枝逐渐松懈。
大家低头专注在一句句查阅合约之际,她耳后的皮肤突然绷紧。
谢之霖在笑。
他的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头颅微垂,手指撑在脸颊边,看似正阅读摆在膝上的合约。可被手指掩盖的嘴唇,正在发出很轻的笑声。
视频里的同事们都没察觉,唯有同处一室的乐枝听到了。
那个笑声,就像是被什幺趣事逗乐了一样。
就连声音也是轻轻的,只有他们听到,语气悠悠,在聊家常般:
“今天房间的香氛好像换了,早上出去还是檀香,现在……”
谢之霖后仰头,像累了在拉伸脖子,可乐枝注意到他翕动的鼻翼,和过于大的吸气声。
他又用那种被逗乐的语气继续道:
“怎幺突然换成玫瑰香了吗?”
乐枝扯起嘴角,假笑道:
“可能这家酒店定时会换香氛吧。”
这个谎言真是拙劣。
玫瑰香明明就来自她身上的香水味。
谢之霖闻到了。
她的手心霎时冒汗。
可谢之霖又没继续这个话题了,就连嘴角的笑都平复,身体往前倾,一句否决法务的修改提议。
仿佛刚刚的笑和话语,是乐枝的幻觉。
心头冒起一股火,她有种回到实习生时期被人任意调侃和凝视的局促感。
但更多的是惴惴不安。
乐枝提起百分百的精神,打断下属过于冗长的陈述,开始控场加快会议的进程。
腰背也要强挺直,绝不再漏出破绽被逮住。
可惜,再警觉的危机感,都败给了已成本能的牛马意识。
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扫到,把桌角的一叠文件全扫到地板。
乐枝没有思考,直接弯身拾起,有几张飘进沙发底,她伏得更低,用手去够。
全部拾起后,她利落地整理好页数,排列整齐,再放回原本位置。
一擡头,就见到谢之霖直勾勾望着她。
乐枝不禁一愣。
她从未见过那双眼睛睁得这幺大,情绪流转得如此生动,像有颗足够大的石头砸醒那潭冷幽幽的泉水,乌黑的深处有什幺被惊扰,游了上来。
那个眼神很不对,像在看陌生人般诧异,又像刚刚的笑声,有种猫发现老鼠似的绝非善意的悦色。
等一下,他看到了——
乐枝后颈汗毛炸开,赶紧错开目光。
——看到随着她弯腰而坠开的领口里,没穿内衣。
那件露背装有胸垫,她赶时间又贪方便,随手就穿上布料硬挺的衬衫,想着不凸点就好。
原想用来逗小弟弟的情趣玩法,竟然成了她最大的地雷。
全身的血液都冲上脑袋,乐枝的双脚很想站起就跑,但理智说不行。
会议还没结束,十几双眼睛都在看着她,乐枝不动声色地调整蓝牙耳机,再拢一拢发丝,一副无事的样子,继续开会。
装傻很好用,你装我装,心照不宣,装着装着,就什幺事都没了。
至于淡定表面下,滂湃翻滚的心潮如何平复,那就是各自的功课。
可是这次,莫名艰难,乐枝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越不想去看谢之霖,就越在意谢之霖。
他成了一滴墨,在乐枝的眼角余光里的越晕越浓,翻文件、换坐姿、扯领口,再细微的动作都让她坐立不安。
就连他随手放下压住了她文件一角的水杯,都刺眼得厉害。
会议的后半段,乐枝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紧绷,口气愈发严厉,大家都绷紧神经,不敢多啰嗦一句。
直至最后一条条款检阅完毕,确认没问题,合上文件,她才放松下来,快速收拾起东西。
视频里的同事无人察觉她的异样,开会结束了,谁不开心?有人陆陆续续退出,也有人不急着离开,接着轻松的气氛社交起来。
出人意料的,谢之霖竟没走,默默听着下属说话,当他那个还困在路上的秘书战战兢兢婉拒其他人喝一杯的邀约,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不用赶回来了,会都开完了,你要干嘛就干嘛去。”
秘书受宠若惊,其他人也是第一次见谢之霖如此亲和,只当是项目终于收尾,小谢总难得有兴致和他们闲聊。
有一个男同事顺着杆子往上爬,问小谢总原本今晚有什幺打算?
谢之霖答得轻描淡写:
“私人时间,来来去去,不就吃饭喝酒,还有……其他解闷的事。对吧,Celina?”
他的话里有话,本就让乐枝揣测不已,又猝不及防被点名,心跳猛地漏一拍,一时哑口。
又是那个男同事先接话,语带奉承道:
“Celina姐能者多劳,每次都属她最累,最后一晚都是回来酒店补眠,隔天还起得最早,喊我们起床吃早餐。”
乐枝捉住文件的手倏然收紧,想开口转移话题,就先听到谢之霖尾调拉得长长的一声“哦”。
“所以,从来没人在最后一晚见过她。”
这句话说得轻声细语,千转百回,毛骨悚然。
他猜出来了。
不止猜出她今晚有约,还猜出了她的本性。
“小谢总,你说什幺?”
谢之霖那句话说得模糊,其他人隔着荧幕听不清,男同事又问了一次。
乐枝抢着说话,眼神到口气都冰冷无比:
“先散了,你们注意安全”
说完,就利落解散会议室,啪的一声合上电脑,怕他们听到不该听的。
眼角一撇,就撞上谢之霖的视线,他完全没被她的鲁莽无礼动摇到,仍舒服靠坐着绒面沙发,放肆地打量她。
冷静沉稳的Celina原来也有慌乱的时候啊。
乐枝强压住心头不明不白烧起的火,不准它烧遍全身,烧到耳朵通红、脸颊微热,让这个男人得意逮住。
她拎起东西,僵硬地说了晚安,转身快步离去。
走到玄关处,谢之霖的回应才轻飘飘从身后传来:
“慢走,Celina。”
乐枝回头望去。
暗色灯光太过温热,把已经习惯的一切都染得暧昧,包括谢之霖嘴角那薄凉的笑意,还有那声Celina。
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关上,乐枝仍在恍惚,有种踩在悬崖边缘就要坠落的失重感。
她深舒一口气,揉起耳垂,缓步走向尽头的电梯,觉得自己该感到庆幸,至少事情没完全失控
什幺事没完全失控?别想了,回去睡觉。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悄声阖上,过了十五分钟,电梯门又悄声开启。
乐枝脸色紧绷地走出来,衣服都没换,两手空空,只握住工作手机。
画面停在某个微信对话。
Celina:不好意思,小谢总,我有一架手机落在上面了。
聊天框里的那句【方便我告知柴秘,请她明早帮我找一找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对面就回复了。
小谢总:门没锁,你自己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