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焉被推出产房的时候,沈妄的脸色比她还像刚生完孩子的那个人。
产后修复团队在胎盘娩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就位。
宋焉被挪进主卧的时候,整间屋子已经变了样。
窗帘换成了遮光率百分之百的双层绒面,白天拉上也像深夜。
室内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湿度被控制在最适合伤口愈合和皮肤恢复的区间。
床头多了一排隐藏式监测探头,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让人提前三天把房间里所有可能产生异味的东西都清走了,换上了宋焉习惯的那款香薰,是她用了好几年的白苔雪松。
宋焉睡了很久,药效过去之后,她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疼倒是不怎幺疼,就是酸。
她刚皱了一下眉,床边的人就动了。
沈妄坐在床沿上,脊背挺直,眼底布满血丝。
他身上还穿着进产房时那件无菌服,只是在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
“渴了?还是饿?”他的声音沙哑,手掌已经复上她的额头。
宋焉张了张嘴,嗓子确实干得厉害。
还没说话,沈妄已经把吸管杯递到她唇边。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里面按营养师的配方加了电解质和微量维生素。
宋焉喝了两口,偏头看他,发现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你是不是没睡?”
沈妄没答,把杯子放回去,又拿过旁边恒温箱里的粥。
那是营养师在宋焉被推出产房的那一刻开始熬的。
他舀了一勺,在碗边刮了一下勺底,递到她嘴边。
宋焉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
吃了几口后,宋焉问:“孩子呢?是女孩吗?”
沈妄一顿,然后继续喂她:“好像是男孩。”
“什幺叫好像???”
“……没听太清。”
“……”
给宋焉气笑了,开盲盒的仪式感没了,早知道这样她就在还没生的时候去做无创DNA检测看孩子性别。
沈妄连忙发消息把孩子姓别给问来了,“是男孩。”
宋焉点了点头,有些可惜,不是女孩。
接下来的一周,宋焉见识到沈妄那“一条龙服务”到底是什幺意思。
每天早上七点,营养师会根据她前一天的血液检测结果和体脂数据调整当日三餐的配比。
月子餐一天六顿,三正三辅,食材全部由专门的冷链从有机农场空运过来。
产后第三天的第一次洗头,是沈妄亲自动的手。
月子里不让洗头的老规矩在沈妄这里不存在的。
他提前让中医团队和产科专家专门开了一次联席会议,讨论的结果是,可以在严格控温、控湿、控时长的条件下洗,且必须由专人操作。
这个专人,沈妄没交给任何人。
他把宋焉抱进浴室,让她半躺在定制的洗发椅上,水温调好,风口关严,室内暖风提前开了半小时。
宋焉的头发在孕期养得又厚又长,他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穿过发丝,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打圈。
宋焉闭着眼,差点又睡过去。
“你以前给别人洗过头吗?”她懒洋洋问。
“没有。”
“那怎幺手法还挺像样的。”
“你男人厉害着呢。”
其实是跟团队里的产后护理师反复确认,在宋焉不知道的时候练了一遍又一遍。
产后第五天,宋焉开始下地走动。
修复师为她设计了一套温和的活动方案,时间控制在每次八分钟以内,活动范围不超过卧室到隔壁起居室的距离。
沈妄亲自盯着她做,手里攥着秒表,时间一到就把她打横抱回床上,根本不给她多走一步的机会。
一个星期后,宋焉终于可以去看她的孩子了。
育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她推开门,育婴室里此刻挤满了人。
宋老爷子整张脸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她爸站在老爷子旁边,嘴角快咧到耳根了,手里攥着个红包,看那厚度大概能把整个婴儿床铺满。
她妈和婆婆并肩坐在婴儿床右侧的沙发上,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孩子长得像谁。
沈老太爷坐在最中间的太师椅上,天知道谁把这椅子搬进来的。
他声如洪钟:“这孩子哭声洪亮,中气十足,将来必成大器!不愧我沈家的种!”
“爸,您小点声,别吓着孩子……”
“吓什幺吓!我沈家的子孙,生来就胆子大!”
宋焉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围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床,热闹得像过年。
她妈最先发现了她,赶紧站起来:“焉焉来了!怎幺不多躺着?快过来快过来,来看看你儿子,哎呀你看这孩子多乖,醒着也不哭,乌溜溜的大眼睛,以后肯定是个大帅哥!”
宋焉走到婴儿床边,老爷子破天荒地主动往旁边让了让,把最佳观赏位置腾给她。
她低头看去,小小的婴儿裹在柔软的襁褓里,皮肤已经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安静地望着天花板,偶尔眨一下。
宋焉的心忽然就软了一块。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
那团小小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攥住了她的食指,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酸了一下。
“抓手指了抓手指了!这孩子跟妈妈亲!”宋母激动地拍着云彷的胳膊。
宋老爷子笑得假牙差点飞出来。
宋父满脸慈爱地看着曾外孙,声音都在发飘:“长得真好,长得真好……”
整个房间像一锅沸腾的温水,咕嘟咕嘟冒着幸福的泡泡。
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逗孩子。
除了沈妄。
他站在宋焉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平静开口:“时间到了。”
满屋子的人同时转头看他。
“沈妄?”云彷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焉焉才刚进来。”
“修复方案规定单次站立时间不超过八分钟,她从走到这儿已经用了三分钟,在里面待了五分钟,现在还剩一分钟不到的缓冲。”
沈妄把秒表收回口袋,“八分钟到,她该回去了。”
沈老太爷:“混账东西!你媳妇看孩子天经地义,你拿个破表在这儿——”
沈妄连眼皮都没擡,“爷爷,她刚生完第七天。”
宋焉失笑:“那我明天再来。”
她对着一屋子失落的长辈们说,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还攥着她食指的小家伙,轻轻抽回手。
婴儿的手指松开的一瞬间,嘴巴瘪了一下。
全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要哭?
结果小家伙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沈妄已经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宋焉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
众目睽睽之下,他面不改色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满屋长辈就这幺看着他:“……”
宋焉已经习惯了,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闷声说:“你就不能让我自己走回去?”
“不能。”
沈妄抱着她走到门口,在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淡淡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
就一眼。
然后转身,抱着宋焉回了主卧。
身后的育婴室里,云彷和宋母面面相觑。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孩子一眼?”
“好像是看了。”
沈老太爷气得直吹胡子:“哼!他那是看孩子吗?他那是巡视!看看孩子有没有哪里磕了碰了,会不会影响他媳妇的心情!”
上次把他的人打残废,他还没找他算帐呢!
老太爷说完,又弯腰去逗婴儿床里的小家伙,笑得满脸褶子:“宝宝乖,你爹是中邪了,不过没关系,太爷爷疼你!”
主卧里,沈妄把宋焉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明天再看,还是一样,八分钟。”
宋焉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句“你去看一眼孩子”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
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你陪我躺一会儿。”
沈妄顿了一下,然后脱了外套,和衣躺在她身边,把她连人带被子拢进怀里。
宋焉埋在他怀里,在他终于松懈下来的眉眼上落下吻了。
“辛苦了。”
沈妄收紧手臂,没说话。
为他这份辛苦,他花掉了天文数字的财力,动用了遍布全球的人脉资源,让几百号顶尖专家围着一个人转了整整一年。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他抱着怀里的人儿,觉得这笔生意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事。
他终于闭上眼,在她均匀的呼吸声里,睡了这十多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彩蛋——
沈宅,刚从局子里出来的某叔伯看见账单上那一串串孕期巨额支出,啪叽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双目空洞,擡头望天,双手颤抖,声嘶力竭:“造孽啊——!!造!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