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那天,沈家并没有像外界预想的那样大操大办。
“宋以安。”
沈妄站在摇篮边,冷冷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宋焉取的。
以安,以求心安。
“沈大老板,这都百天了,你还没学会怎幺抱你儿子?”季瓷今天穿了一身喜庆的红,一进门就看见沈妄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调侃。
沈妄眼皮都没擡一下,手指嫌弃地拨了拨摇篮边垂下的挂饰,嗓音冷冽:“这小崽子夺了她十个月的养分,还差点让她受罪,我能让他活到百天,已经是看在宋焉的面子上了。”
他说得狠戾,可目光扫向楼梯口时,那股子阴沉瞬间散了个干净。
宋焉顺着旋转楼梯缓步而下。
那支几百人的修复团队确实交出了一份近乎满分的答卷。
百日之后的她,身形恢复得比产前还要匀称,皮肤透着被精心娇养出来的温润光泽。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真丝长裙,周身气韵非但没减,反而因为眉眼间那抹淡淡的母性,多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命厚度。
沈妄几乎是瞬移到了楼梯口,在宋焉走完最后一步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怎幺不穿我给你准备的那套礼服?”沈妄低下头,在她的耳鬓处重重嗅了一口。
“那套礼服的束腰太紧了。”
宋焉推了推他的胸膛,目光落在摇篮里那个正吐着泡泡,眉眼几乎是沈妄翻版的男孩身上。
宋以安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父亲。
“以安今天很乖。”宋焉走过去,俯身逗弄了一下孩子的小脸,“沈妄,抱抱他吧,今天他是主角。”
沈妄僵持了几秒,在宋焉那双含笑的眼眸注视下,终于极度生疏且僵硬地伸出手,像托着一个定时炸弹一样,把宋以安从摇篮里拎了起来。
小家伙不哭也不闹,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淡劲儿,简直跟沈妄一模一样。
“焉焉,你看他这眼神。”沈妄掐着孩子的腋下,语气不善,“他在跟我示威。”
季瓷在旁边笑疯了。
“他才一百天,你是不是疯得连逻辑都不要了?”宋焉无奈地接过孩子。
说来也怪,那孩子一回到宋焉怀里,原本紧绷的小脸立刻舒展开,还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咯咯笑。
沈妄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他从身后紧紧贴住宋焉,大手绕过她的腰,霸道地盖在宋焉抱着孩子的手背上。
他俯下身,在那一室的暖阳里,低声宣布:“宋以安,老子今天正式警告你,你的名字是她给的,你的命是她给的,连沈家这万亿家财也是她顺手留给你的。”
“所以,你以后要是敢惹她生气惹她伤心,老子一把把你踢出去。”
“沈妄!他是你儿子!”
“那又怎样。”
季瓷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温馨的模样,顿时生出了想要结婚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她甩头甩了出去。
“焉焉,咱们下去吧,长辈们都在楼下等着了。”季瓷开始帮忙催进度。
沈妄带着宋焉和宋以安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宋以安已经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小唐装,绸缎面料上绣着精致的金线福字纹,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虎头帽。
他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满厅的灯火和人群。
沈妄将母子俩护在自己臂弯之内,站定后低头问她:“累不累?”
“我才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也不短。”
宋焉决定不理他。
这时,宋老爷子拄着拐杖健步如飞,比年轻人还快,一马当先冲到宋焉面前。
“哎哟我的小重孙,快让太姥爷看看——”
宋以安被太姥爷小心翼翼地从宋焉怀里接过去,乖乖地望着老人满脸的褶子。
太姥爷被这眼神看得心都要化了,拐杖差点没拄稳。
“这孩子——”太姥爷颤巍巍地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塞进宋以安的衣服里,“这是太姥爷给咱们小以安的百岁礼,长命锁,我们老宋家祖传的手艺!”
沈老太爷见状,也不想落后,眼巴巴上前将那枚传了几代的和田玉挂件系在宋以安衣服上。
“以安——这名字起得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嘬嘬嘬,小以安小以安,以安以安,看看太爷爷哟,什幺时候会叫太爷爷,太爷爷给你买大飞机!”
沈妄听了不禁想翻白眼,当初决定要孩子姓宋时,沈老太爷气的不行,他现在老了打不过沈妄,只能每天去祠堂向列祖列宗告状。
——沈家啊!出了个不孝子!不仅把几代家业给了一个外姓女人,现在连继承人都要姓宋!他沈家香火要断了啊!断了!!!
沈妄的二伯站在旁边,沉默着看了很久,这个在商场上和沈妄交过无数次手的男人,此刻笨拙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宋以安毫不客气地攥住了他的食指,用力晃了晃。
二伯愣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这小子手劲不小,以后是个有出息的。”他说完,偏头看了沈妄一眼,最终什幺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沈妄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点头。
这已经是他们之间最接近和解的距离了。
过了今天,他们依旧势不两立。
沈泽宇和沈泽凯在人群的外围,看着沈家难得其乐融融的一面,沈泽宇轻笑了一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泽凯,“你看他现在,那孩子叫一声,他连杀人的眼神都收了几分。”
沈泽凯坐在轮椅上冷笑:“我儿子一叫,我也——”
他话还没说完,沈泽宇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发出一声带着嘲弄的嗤笑。
“嗤,你先好好对你媳妇再谈你儿子。”
沈泽凯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还没等他抱怨,他就和一道干净的目光对上。
沈泽凯:……
宋以安眨着大眼,忽然和他对上了眼。
他僵了片刻,低声呢喃:“真是见鬼……这种被看一眼就想把手里的刀藏起来的感觉,还真是让人不爽。”
沈泽宇也注意到了,他看着沈老太爷想去碰碰小曾孙的拳头,老人眼里不再有贪婪和控制,只有对血脉延续的渴望。
“争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结果到头来,连老爷子那种老狐狸都陷在这天伦之乐的假象里拔不出来了。”
那些明争暗斗了半辈子的恩怨,在这一刻,都在这纯净的新生面前,被无声地放下了。
沈泽宇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副其乐融融的画卷。
他理了理西装袖口,推着沈泽凯的轮椅:“走吧,今天这顿百日宴,我倒是真喝出了一股子散场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