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铁锈和潮湿的霉味。
秋洵从狭窄的通风管道里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扒住被灰尘覆盖的管道边缘,手臂一撑,整个人像果冻一样滑了下来。
双脚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时,膝盖因为惯性深深地弯折了一下,她站稳后打量着这个窄小的房间。
K紧跟在她后面跳了下来,这个地下拳手的体格比她大得多,落地后本就因为杂物堆积而拥挤的地下室更是夸张,秋洵的后背贴着K的前胸。
K的手搭在秋洵肩膀上,试图和她拉开距离,但这样的举动反而让两人变得更加亲密了。
前方是一截向上延伸的陡峭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没有完全合拢的铁门。
“这里是平常用来处理尸体的地方。”K不咸不淡地开口。
秋洵顿时有点反胃,原来空气里的铁锈味是长年累月残留的血液发酵后残留下来的味道。
“动物的尸体,别多想。”
“哦。”秋洵蹭了蹭鼻头。
“上去就能离开了。”
秋洵拍了拍卫衣前襟上蹭到的灰尘,快步跨上台阶,这个地方她一秒也不想多呆了。
K的脚步声在后面闷闷地跟着,就在秋洵即将打开门的瞬间,K扯住她的帽檐,“出去之后你会跑掉吗?”
秋洵没回答他,她率先一步推开铁门,冷风裹挟着外面的空气灌进肺里的同时,红蓝交替的光刺得她猛地眯起了眼睛。
两辆警车呈倒八字型横在出口处,警灯还在无声地旋转着,车前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官,他们提着枪和防弹盾牌。
“许长官说的真没错,这个门还真能堵到人。”其中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倚在车门上,手里拿着对讲机,视线直接锁定在秋洵和K身上。
秋洵的脑子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权衡利弊的所有计算。跑是不可能跑的,打更是天方夜谭。
她甚至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反手抓住走在身后的K的胳膊,用力一拽。
她面无表情地把K从自己身后推了出来,暴露在所有警灯的照射下。
“抓他。”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我只是来看比赛的。”
K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把推得踉跄了半步,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秋洵无辜地回望着他:“我说的没有错啊。”
在下城区生存的第一法则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呵。”
一声带着一点悠长意味的轻笑从警车后方传了过来。
“又见面了,见义勇为的良好市民?”
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从警车两车之间的缝隙里走了出来,路灯的光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他浅色的眸子里透露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薄凉。
秋洵一点也不惊讶许时杳居然也在,或许他早知道他们会从这里离开,今晚还是多亏了他没离开下城区,不然那群吃软饭的人才不会管这些事。
但当许时杳走近她时,她还是下意识地往右移动了半步,非常熟练地躲在了身形宽大的K身后,只从K的肩膀旁边露出半个脑袋。
“是我报的警。我举报有功,来赌场这种事,就不要跟我计较了吧。”
许时杳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他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姿态闲适,他看着躲在拳手背后的秋洵,笑了笑。
“当然,秋洵女士。”他字正腔圆地念出她的名字,“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在我看来,你一直很勇敢。”许时杳的语调平缓,秋洵莫名觉得他说话时和程文颉很像,都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速和恰让人觉得平和的腔调,“不论是帮助被欺负的女孩,还是举报赌场非法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眼尾微微上挑,“亦或者是在穷途末路时,找上城区的行政官说出你的猜想,遭到拒绝后,泼对方一脸水。”
巷口的风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秋洵咽了咽口水,笑不出来了。
他怎幺突然想起来了?不会要当场跟她翻旧账吧?
K嗤笑一声:“看来你和他还有过节啊,那他不会轻易放过你了吧。”
许时杳轻飘飘反驳回去:“我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人,况且她早为她的鲁莽付出过代价。反倒是你……”
许时杳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几个早在一旁待命的警官立刻扑了上来,迅速而专业地控制住了K的手臂。
“放手!”K吼道,肩膀上的肌肉猛地隆起,试图用蛮力挣脱手铐的束缚,他的膝盖往前顶了一下,旁边的警官差点被掀翻。
许时杳站在原地,也不管这个疯狗一样的男人怎幺反抗,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反抗罪加一等。”他不咸不淡地提醒,“劝你乖乖回警局。事情问清之后,还能酌情减刑。”
K看了一眼许时杳,最终没有再强行反抗,任由警官将他押向了后方的警车。
秋洵站在原地,看着几个警官从她身边经过,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许时杳转身走向警车,在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前,他突然停下动作,回过头,越过半个巷口看了眼秋洵。
警灯的蓝光打在他半边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今后不要再这幺鲁莽了。”
秋洵赶紧换上那副标准的笑脸,头点得像捣蒜,“好的好的,谢谢长官提醒。”
她答应得飞快,但在许时杳准备弯腰钻进车厢的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对了长官,可不可以给他洗个胃?他被人灌东西了。”
许时杳没有回应,他弯腰坐进后座,“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黑色的防窥车窗玻璃缓缓摇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警笛声远去后,秋洵翻了个白眼,心想:装什幺装。
事情彻底告一段落。
当秋洵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下城区的出租屋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她直接脱掉沾满烟味和灰尘的卫衣,冲进那间逼仄的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水流冲刷在身上,她才感觉到膝盖和手臂的肌肉隐隐作痛,小腿甚至在柜子上磕青了一块。
洗完澡,她换上睡衣,如释重负地将自己扔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
刚闭上眼睛,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lim:【你没事吧,担心死我了。】
lim:【我知道我不会死,只是夸张的说法。】
lim:【怎幺样,我的报警还算及时吧,我可是在报警电话里夸大了说辞,不然他们才不会重视的。】
又在邀功。
秋洵没回它,留它一个人自娱自乐。
她全身的骨头都在发酸发疼,在脑子彻底停止运转的前一秒,她翻了个身,倒头就睡。
当传来莫名其妙的失重感和眩晕感时,秋洵就知道自己又入梦了。
梦里,她正坐在一块冰凉的瓷砖边缘上。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面积巨大的城市公园,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喷泉水池,还有远处正在慢跑的穿着昂贵运动服的路人。
秋洵低下头,发现自己正坐在花坛的沿上,而更让她感到惊悚的是,她的身前停着一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高级婴儿车。
“哇——”
一道响亮而尖锐的啼哭声从婴儿车里传了出来,像电锯一样刺激着她的耳膜。
“这是谁的梦境?”她不可置信地在脑海中咆哮,“不会还要我帮忙带孩子吧?!”
哭声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经过的几个路人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秋洵一脸生无可恋,她伸出手,抓住婴儿车的把手,开始敷衍地前后推着小车。
一边晃,嘴里一边发出毫无感情的“哦哦哦”的哄睡声,内心则绝望到了极点。
“我不干。”她盯着车棚顶上的蕾丝花边,咬牙切齿地嘟囔,“我最讨厌小孩了。”
【欢迎来到许时杳的梦境。】
系统的声音不适时宜地在颅内响起。
【现在开始发布任务。
和许时杳共同照顾他的宠物,任务完成度取决于宠物主人的评价,此次任务没有重来机会,请宿主加油一次通关。】
秋洵推车的动作猛地一顿。
宠物?
这车里推着的玩意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怎幺听都是个两脚吞金兽,哪里像宠物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对穿着休闲装的年轻夫妻就神色慌张地从喷泉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那个女人一把抢过秋洵手里的婴儿车把手,男人则像防贼一样横插在她们中间。
“你谁啊?”男人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秋洵语气不善,“离我们的孩子远点!”
女人赶紧去查看车里的孩子,一边轻轻拍着襁褓,一边警惕地瞪着秋洵。
秋洵的手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原来不是要带小孩,秋洵搞错了,那是别人停在花坛边上的车。
“抱歉抱歉。”她连声道歉,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认错车了,认错车了。”
那对夫妻显然不想跟她多纠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推着婴儿车快步离开了。
秋洵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口袋里。
就在这时,她的身侧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秋洵转过头。
许时杳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梦里的他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居家针织衫,领口松垮地露出锁骨。
而最离谱的是,他的怀里正紧紧地抱着一只雪白的比熊犬。
那只小比熊在他怀里老实乖巧,两只黑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秋洵看。
许时杳单手托着狗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狗背上的卷毛。
他看着秋洵,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浅色的漂亮眸子在此刻竟然流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类似于“怨夫”般的神情。
他张开嘴:“秋洵,你就坐在那里什幺不管吗?”
“还没结婚,就让我当上了单亲爸爸是吗?”
秋洵的表情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公园里的微风吹过,拂过她僵硬的脸颊。
她看着面前这个堂堂上城区行政官,看着他怀里的比熊,听着那句如同平地惊雷般离谱的台词。
这是什幺情况,秋洵想静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