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晚上在赌场精神紧绷又受了点皮外伤,秋洵在离开梦境后没有醒过来,反而陷入更深的睡眠状态。
她又做了一个梦,这次是属于自己的梦。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长块墨绿色的黑板,秋洵坐在木质的板凳上,板凳边缘有木头倒刺,不谨慎就会刮破裤子。
桌子紧密排列,木头表面上有圆珠笔画的小人画和铅笔写的作弊小抄,每个人的位置都狭窄到需要前胸贴后背。
窗外传来一声声惹人心烦的蝉鸣,悠长的白昼滞留太阳,将近七点钟了,窗外依旧大亮。
秋洵看着窗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她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初中。
F区第三中学,和很多寄宿中学一样,实行严格又枯燥的应试教育,是秋洵读了六年书的地方,从初中部直接升到高中部。
她本有机会去更好的高中,但学校承诺她继续在这里读高中可以提供贫困补助。
下课铃声将发呆的秋洵拽回现实,教室里的人一哄而散,甚至不等老师将话讲完。
椅子拖拽过水磨石地面的刺啦声、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男生互相推搡的打闹声混在一起,盖过惹人心烦的蝉鸣声,不到一分钟,原本拥挤的教室就空了大半。
秋洵坐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越过前排空荡荡的课桌,落在黑板旁边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块塑料泡沫板印制的好学生守则。身后的黑板报画着家喻户晓的动画片主角扛着锄头,中间是几个黄色粉笔写成的大字——“劳动最光荣”。
一个女生折返回来,短头发,背着一个帆布书包,跑到斜前方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扯出一本练习册,她直起身的时候看到了坐在后排的秋洵。
“放学了,你怎幺不走啊秋洵?”女生把练习册塞进书包里,随口问了一句,“五天假期要怎幺过好呢,我妈妈说A区开了家儿童乐园,你要不要去?”
秋洵看着那个女生的脸,怎幺也记不起来她的名字了。
她摇了摇头,刚准备张嘴谢过她的好意,却发现女生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
女生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停留在她身后的某个位置。
秋洵慢慢转过头,向自己身后看去。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坐在最后排,她脸颊上还有一点未褪的婴儿肥,此时正低头把最后两本书整理好,装进十分有年代感的书包里。
那也是秋洵,中学时期的秋洵。
“谢谢你。”中学秋洵把书包甩到背上,拉了一下肩带,冲着那个女生摇了摇头,“我有安排了。”
女生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跑出了教室。
这是秋洵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还是十三四岁的自己。
中学秋洵走出教室,成年秋洵跟在后面。
她跟着“自己”走过熟悉的街巷。
下城区傍晚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化工厂的排烟管道在远处吐着白气,谁家架锅做饭,香味萦绕在空气里,卖炸串的推车停在巷子口,滚烫的油锅里滋啦作响,炸鸡腿的香味馋的得人直咽口水。
中学秋洵目不斜视地走过,老板扯着嗓子招待客人:“小同学,吃不吃鸡腿,十块钱三个。”
但秋洵意志坚定,无论是中学的那个还是现在的这个。
十几分钟后,两人脚步一同停在了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
外墙的水泥透露着年代感,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
一楼的防盗门早就坏了,铁门敞开着用一块砖头抵着,楼道口摆着几个垃圾桶,苍蝇在上方盘旋。
门口的马扎上坐着一个看日落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摇着一把边缘散了线的蒲扇。
五月初的天气没那幺热,但也燥得人心烦,老太太眯着那双长了白内障的眼睛,看着背着书包走过来的女孩。
“诶呀,洵丫头回来了。”
中学秋洵停下脚步,微微弯了弯腰:“张奶奶,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好着呢,好着呢。”张奶奶用蒲扇指了指楼上,“你爸刚提着菜回去,腿脚看着比前两天利索点。快上去吧,晚上风大,别吹着。”
旁边正在水槽里洗葱的胖阿姨甩了甩手上的水,大嗓门插了进来:“洵丫头放假啦?期中考试考得咋样?我家那个臭小子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做梦都能笑醒。不提这个了,五一好好玩,别老跟你爸出去干活了。”
“还行,刘婶。我先上去了。”中学秋洵笑了笑,礼貌地结束了寒暄,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
成年秋洵跟在后面,看着楼道两侧堆满的蜂窝煤炉、旧纸箱和一辆二手自行车。
二楼的楼道里,一家人正在炒菜,辣椒下热油的刺啦声伴随着浓烈的呛人气味弥漫开来。隔壁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坐在马扎上喝着啤酒,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众生百态,此刻在一栋狭窄拥挤的筒子楼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又往上走三层,就是秋洵住了近十年的家。
中学秋洵掏出钥匙,拧了两圈,推开门。
一室一厅的格局。狭窄的客厅里靠墙打了一个木制隔断,用一块布帘子拉着,里面勉强塞进了一张折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这就是秋洵的卧室,所以这里也勉强可以算作两室一厅。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方桌,桌面上有一个不足巴掌二分之一大的小蛋糕,中学的秋洵不清楚,但现在的秋洵知道,植物奶油做的不健康的蛋糕,但确是秋仁义能买的最好的了。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盘菜从客厅里架着的炉子旁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后背让汗浸湿,他肩膀宽厚,但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右腿迈步的时候明显比左腿沉重,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往右边倾斜一下。
成年秋洵站在门口的位置,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一瞬间她鼻腔里泛起一股酸涩,擡起手,却又想到这里是梦,什幺也触碰不到。
秋仁义把盘子放在方桌上,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看了一眼正在换鞋的女孩。
“回来了?”
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热情,这是这对养父女之间固有的交流方式。
“嗯。”中学秋洵放下书包,走到水槽边洗手。
晚餐很简单,一碗辣椒炒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雪菜肉丝,两碗冒着热气的大米饭。
辣椒炒肉里的肉片切得很薄,肥瘦相间,裹着一层亮红色的油光,青椒切成了细丝,铺在盘子底部。
父女俩相对而坐,吃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秋仁义夹了一筷子雪菜,就着一口白饭咽下去。
他的筷子越过那盘辣椒炒肉,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手腕一转,筷子尖挑起盘子里最大的一片瘦肉,准确无误地放进了对面女孩的碗里。
中学秋洵没有擡头,也没有说谢谢,只是默默地把那块肉和着米饭扒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秋仁义又伸出筷子,拨开上面盖着的青椒,把藏在底下的几片肉全都挑了出来,一股脑地拨到了女孩的盘子边缘。
“多吃点。”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长个子。”
成年秋洵站在方桌旁边,看着这一幕,那盘辣椒炒肉最后只剩下半盘子青椒和一层红油,秋仁义确定秋洵吃饱后,把菜一股脑拨到自己碗里,拌着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蛋糕,回来的时候买的,你晚上当宵夜吃。”
他们家里没冰箱,蛋糕放不了过夜。
中学秋洵“哦”了一声,“我不喜欢吃这个,以后不用买了。”
“嗯,我知道了。”
吃完饭,秋仁义收拾碗筷,在水槽边洗碗。
“秋洵,帮我去巷口老李头那儿把这个修好的收音机送过去。”秋仁义用干毛巾擦着手,从柜子上拿下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旧收音机,又塞给她几块钱,“收他八块,这些给你找零。”
秋仁义在工地上受过严重的工伤,钢筋砸坏了右腿骨,虽然接上了,但一到阴雨天或者劳累过度,就会疼得走不动路。
“好。”中学秋洵接过塑料袋,重新穿上鞋走出门。
成年秋洵跟在她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