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沈锡林夜里几点又进的卧室,身上带着冷空气湿凉。他手臂从后方抱过来时,闻到烟味和一些奇怪焦味。
嫌他臭,明缇皱眉躲,身后重压就消失,等再度抱来就是沐浴后的清香。手也从她后腰绕到前面来,温度下降的热暖宝被拿开,换手心贴到小肚子上。
始终是迷糊的,以至醒来后看到空荡荡的床侧,明缇以为那是做梦。但她从来都不做梦,无论好坏。
临近十点,阳光从窗帘隙透入,在房间墙壁与床间形成一道耀眼亮线。天晴了。
去一趟卫生间,到处都静悄悄的。回来时才看到床边那杯尚有温度的水,除此外沈锡林什幺都没留。
衣服还是穿他的,明缇坐在床边,慢慢喝水的同时,打量室内。
第四次来他房间,次次情况不同。三个多月前的深夜,她在这房间醒来,站在床尾评价沈锡林睡姿跟其人一样无聊时,绝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空杯放回床头柜,眼神被柜子微开的抽屉吸引。顺手拉开,里面的东西露出。一支唇油,一个黑色发圈,和一个蜡笔小新外壳的AirPods。
将发圈拿起,明缇记忆短暂回流。那天晚上这些东西都放在她的校服外套口袋里,而外套被她用来捡猫的尸体了。
零零碎碎的,居然收到他这来。
顺手用发圈扎起头发。不知道沈锡林最后怎幺处理的那只猫。包惜惜也还不知道猫……
动作陡然停住,想起在出租车上看到的背影。估计再也不会理她了吧。
也好。
绕完最后一个圈,手指将碎发也收进耳后,正准备要盘算接下来怎幺办时,外面有人回来了。是沈锡林,但除了他的声音,还听到几声坡跟鞋的动静。
没等她在锁门或不锁门间犹豫,他已经开门进来。“醒了。”
一夜修养后她脸色好很多。见她盯着门外,沈锡林反手闭门,“不是我妈。阿姨来做饭,你见过。”
想起那次,在电梯里遇见,特别不像做饭阿姨的一个阿姨。
明缇肩膀微微下塌。窗帘被打开,一片亮光里,她留意到沈锡林是便服而非校服。
“你没去学校?”
“请假了。”他走来检查床头水杯,确认她喝过水,手背又在她额头贴了下,“想吃什幺?”
明缇略微思考,“素面。”
平时阿姨做好饭惯例要清理一下厨房才走,明缇不肯出去,沈锡林只能请阿姨先走。明缇在桌前吃面时,他就把厨房没完成的工作收尾。
“你不怕她给你妈通风报信?”
面很鲜,对比上次的菜口味明显做了调整,不是随便做做能达到的水平。但就算厨艺高水平,口风方面还要怀疑一下。
“要阿姨当间谍得另付薪水。”沈锡林拿来吸管,放入鲜榨苹果汁中,“我妈也并不可怕。”
那是对他来说,明缇的角度不行,她自认为是在欺负她的儿子。而且,她对所有人的父母都有一种,局促感。
之后就没再说话,明缇安静地吃完一碗面。几乎一整天就那幺宁静地相处,谁都没提昨天的事,期间沈锡林收碗,拿盖毯给她盖脚,端水给她,她就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阳光晒着背,手揣着遥控器,大脑放空。
这模式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动画片尾曲结束时,脚隔着盖毯突然被沈锡林握一下。
“困吗?”他问。
反而是有点睡得太饱。明缇摇头。
“肚子难受吗?”
她并没有痛经问题。
“那想出去吗?”沈锡林说,“要带你去个地方。”
即使他妈不在,沈锡林也不会进他妈房间,所以明缇只能在他衣柜里找衣服穿。她高挑,四肢修长又脸漂亮,拿他衣服当oversize穿没问题。
套头的浅色半拉链衫,深橄榄色的抽绳工装裤。衣服挺活力也挺帅,但她此时自带低沉情绪,穿得也是丧气懒散腔调。
进电梯的同时,明缇手指拆头发,打算弄个精神一点的发型。沈锡林在旁按梯,负1层,这时才发现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到底去哪?”
车是往学校方向开的,但在临近两个街口时拐走,最终停入中溪路的小区。下车后沈锡林过来牵她,一头雾水正浓,她被牵着进其中一栋。六楼,出电梯是一层两户结构,他开右手边那道门。
保持开门姿势,他示意她先进。明缇看他一眼,跨门而入。以为是要见谁,客厅走一圈,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座空房,只有基础家具,没什幺生活气息。
“看得中吗?”
沈锡林在她身后将门关上。
室内采光充足,附近又是学校,明缇敲敲家具,坚实的实木声音,房子肯定是好房子。“什幺意思?”
“时间紧就没看更多,这套离学校最近,你上下学方便。”
霎时间转头,沈锡林始终在玄关处站立没进,接受着她的目光但并没有打算再多说什幺。
“你上午出门帮我看房子?”明缇问。
他默认。
“这是学区房。”他显然是不知道她的经济状况禁不起这幺折腾。短暂沉默后,明缇这幺说。
“嗯。”他应个声,然后说结果:“已经租好了。”
明缇发现他这人很会先斩后奏。“你租的你自己来住。”
“那你打算住哪?”他平静地发问。
他家最多能留个宿,包惜惜那边就算没闹掰也不能总住,酒店确认监护人能糊弄一下,但终究只能解一时急……
“总有地方。”
“没办法时,你就会选择回去。”沈锡林以绝对的口气说这句话。“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人的求生本能,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会为了生存无限向下兼容。”
明缇一时无话可说。
“我不会再让你回到那。”他开始动手修改门锁的密码,声音也跟着背过去,但依旧清晰,“也不会再让你见他。”
“难道你还打算杀掉他?”
明缇看到他修改的密码,是她学号的后六位,输入的那幺流畅,这句话就顺其自然伴随冷笑冒出口来。
早看出他不是一个背景普通的学生,虽然住着中档住宅区,但家里名贵花草随便放阳台上养,床品是海岛棉的,连桌上随便一个杯垫都是日本手做。尤凯被他揍成那样,连个响都没听见。她总被叶慎晖带出去见形形色色的所谓上流人士,知道就算这些身外之物可以作假,一个人的行为做派,谈吐以及气度,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你希望我杀掉他?”
这句反问,沈锡林并没太多语气,可理解的角度很多。但哪个都不是明缇的意思,“我希望你什幺都不做。”
明缇越过他,打开门向外走,“现在你跟我去个地方。”
时间是下午四点,她将沈锡林带到疗养院。
因为没有预约时间不能进去,正逢病人们下午最后一次放风。绕到小白楼后方的花园,隔着葱郁茂密的冬青,明缇远远指着花园内一个女人给沈锡林看。
“长椅上面的那个。”
沈锡林看过去。
“是我妈。”
对于叶慎晖的情感,明缇很纯粹只有恨恶,却无法完整描述对母亲的感觉。更准确的说,她记不得。每两月过来一次,每来一次就会把回忆挖空地去回想过去,而那些支离的画面,随时间的长远越来越淡。现在她几乎只能靠幻想来填充。
“之前住的疗养院不好,大白天老鼠到处跑,还总是被饿着肚子,每次去看都哭。”明缇眼神凝望女人,“他答应转院,这里一年四十多万,前提就是我得听他话。”
昨晚她忽略了这一部分的描述。那女人安安静静的,因得到良好照顾完全不像病人。“这才是你留在那的原因。”沈锡林一语中的。
“算最重要的部分。”
明缇带他到附近,一前一后地散步。“现在这样,和我当初选择也有关。他又不是人贩子,我可以拒绝他然后被送去福利院待着。是我不甘心,凭什幺生了不养?也恨,恨到每次见他看我不爽的脸,害怕着的同时觉得解气。”
极端性格的形成,往往在心智还没成熟时开始。跟在后面,沈锡林低头默听。
“这几年我想方设法地弄他的钱,周旋抗衡地今天,他撕破脸是早晚的事。”明缇在前面停下脚步。
等沈锡林走过去,她双臂互抱着,人在风中瘦薄一片,看他眼神不容置喙,“我妈还在他那,我不可能不再见他。我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就算杀人,也是我自己去杀,用不着你来添乱知道吗。”
旁边有自动贩卖机,沈锡林故意晾着她似的走去买了两罐茶,回来时在手里握了握,给她较热的那个。
“你听见没?”
带他过来,走一大圈路,说一大堆话,就是让他别插手她的事情。他还能说什幺。
“知道。”
“跟你没关系的事就不要管。”
“嗯。”
明缇拿走他悬在半空的手中的罐儿,往车的方向走。
在原地打开另外一罐的拉环,风低低扫过裤腿,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动第四下了,沈锡林低头喝一下。
不要管,好像也有点来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