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幺,明缇小时候的事都忘的很彻底,但是记忆里确一直有叶慎晖这名字存在,明明她直到八岁才被她妈带来江阳见他。
第一次见面,是在暑假的末尾,叶家公司的楼下,她妈带她去堵人。当天朗朗晴空,叶慎晖刚开始进入公司高层,意气风发地带着几个股东,明缇至今都记得当时他看到她妈的眼神。
原来一个人能恨另外一个人到那种地步,恨到浑身发抖,恨到恶心要吐的地步。不是那几个股东和保安控制住,叶慎晖差一点把她妈掐死在公司楼下。明缇全程目睹,等人陆陆续续都散了,她才走上前拉了拉她妈的手。
那段日子她妈带她去了好多地方,总是被人赶来赶去的,她满脑子只想着快要开学了,想回去上学,想离开这个城市,却被她妈瞪了一眼,说她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下次见人也要再哭得惨一点……
之后的某天,有个老头找她们。她妈让她叫爷爷,但明缇觉得那个老头跟妖怪一样,一把年纪了,眼睛却一点都不浑浊。老头也不在乎她叫不叫。总之,她稀里糊涂地被留下,跟那老头住在一起,一住就是好几年。
刚开始,她妈还总偷偷到学校找她,跟她说一些话,后来她妈越来越不正常,就只能是她去疗养院看她了。
那几年里,她跟老头的相处模式,就跟老头在天井池子里养得几条锦鲤一样,有吃有住,高兴了会跟她讲两句,大多数时候是见不到人的。叶慎晖也有来的时候,和他老婆一起。
明缇有一度乱想,她妈和那女人之间是不是还存在什幺纠葛,比如电视剧那样,女人是小三或者她妈是……没有人告诉她答案。无论如何,只要他们一来,任何寒暑节假,提前就会有人来把她带出去,直到他们走,她才能回去。
即使那样,已经算是好日子。
她十二岁时,老头病重住院,十三岁,老头就死了。
之后她就到了叶慎晖住的房子,现在叶家的别墅。
“刚开始是会挨打,不许我出现在他眼前,从二楼台阶把我踢到一楼,地毯搞脏了,他老婆还跟他吵架……”
明缇咳嗽两声,大段话讲得她喉咙发干,但那才是她煎熬的开始。
“打着打着,大概是觉得没意义就不打了,动不动让我跪着。山也不是第一次上,最严重的一次,醒来在医院里,急性肾炎和阑尾炎并发。”
房间很静,窗户那侧有一声很沉的呼吸,融在外面的雨声里。
明缇继续说下去。
那之后更加小心翼翼地度日,却在十分普通的一天,他老婆突然自杀身亡,闹了好一段日子。叶慎辉在消失了两个月再回来时,转变了对她的态度,把她从垃圾学校转入宁浦,知道她之前学芭蕾找了最昂贵的舞蹈机构上课,往常看她一眼都生厌,开始频繁带她出门,在各种场合上让她露脸。
第一次见姚兆霖,她十四岁。缺失性教育的后果是身体先发育起来,脑袋还傻着不懂事,求生本能让她先学会虚与委蛇,让做什幺就做什幺。姚兆霖大她四五岁,什幺不懂,被她在屁股后跟烦了,骗她进泳池把她淹个半死才捞出来扔岸上,笑她个傻缺,被爹卖了都不知道。
“知道姚意为什幺讨厌死我了吧,生怕我进了她家恶心她。”她自嘲地干笑。
若只是这样还好,姚兆霖是个烂人,却还没烂到底。
“那天,”
明缇浅睁着眼睛,虚焦地盯着自己放在枕上的指尖,完全进入一种自说自话的状态,“带我去吃饭,一桌菜,没有一道好吃的,最后才知道,原来我才是那个压轴的。”
咔滋一声,窗边有玻璃制品碎裂的动静,很细微,被盖在她轻描淡写,却源源不断的声音下。
“不明白,无论如何我都想不明白。”
……
“更不想如他的意。”
……
“既然他一定要毁我,那我也能毁自己,先他一步就是自毁,轮不着他。所以才找尤凯……”
……
“可是,好像我比自己想得烂得更透,当他说富贵日子可以依旧,也能继续跳舞时,有一瞬间就想妥协了。谁知道,也许,我的人生就是该这样发展下去……于是上了车,差一点就走进去……”
外面雨势渐收,明缇的声音到此就停住。整个房间安静如海,连呼吸都吞没。已是深夜,偶尔有晚归的人在楼下发出动静。第三个行人拖行李箱,咕噜咕噜离开后,明缇再次开口。
“好了,都告诉你了,沈锡林,睡觉去吧。”
一个姿势站到此刻,从楼下树木上收回视线,沈锡林将杯子放到桌上,缓慢松手,玻璃杯身整个碎裂而开。
走到床边,床上明缇已经合起眼皮,拨开她脸上几缕头发,沈锡林轻俯下身,衣料悉唆响动,用额头轻碰她的额,鼻尖也碰到她的,很冰冷。
“好好睡。”
柔和地说罢,他起身出卧室,拿了车钥匙再次离开家门。
车从地库驶离小区,路过便利店时下车买了枚打火机,车轮愤怒飞卷着一路的泥水,最终停在山下,刹车音刺耳。
从油箱里抽的半桶汽油,全部倒在木屋的周围,冲鼻的汽油味盖过周围雨水潮湿气味。买火机时稍带了烟,点一根,浓烈的烟气遍布肺叶时仍不得缓解,甩手将燃着的火机扔向木屋,接触的瞬间,烈火瞬间以爆炸式轰然而起。
沈锡林站在熊熊大火前,高挺身姿被冲天的火光扭曲。看着木屋燃烧,一层层解构,垮塌,他心中那股将人烧焦的怒火也越来越重。
知道纪明缇身上发生了一些坏事,她不肯说,他也有十足的耐心等她说,可那晚酒店以后,他陷入一种自我的困境之中。他所接受的教育,并不会令他因为睡到谁而得意,相反他不能理解为什幺她能那幺随便就能与人发生关系。而另一点,如果当晚他没有去找她,或没能找到她,他信她是会跟尤凯做下去的,这样的话,他沈锡林,对于她来说,和尤凯又有什幺两样?
而现在,一切都不重要。
一切,都无所谓。
嘴边烟燃到尽头时,木屋也已经彻底垮塌。这个困住她身体的地方,和困住她人生的桎梏,从今晚起都将不会再存在。
烟蒂落地,沈锡林转身下山。上车的同时拨电话,凌晨三点,对面却很快接起。
“帮我查个人,在江阳,叶慎晖。”
对面听他说完,反问一句什幺。
擡手摘下防风外套的衣帽,沈锡林启车,目光长而平静,淡声回:“搞死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