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将过，床头时钟刚跳动至5，明缇坐在床边穿好上衣，手指将头发从衣领里拉出，理顺。
经过客厅时，沈锡林正睡在那里的沙发上。从始至终的一个怪人，做都做过了不敢跟她睡一张床。此刻窝躺在明显和他身高不匹的沙发上，小腿从扶手上耷拉出去一半。
在玄关处脚踩进鞋，准备开门时停下，明缇转身从挂在衣钩上他外出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抽了两张，揣进口袋里才出门。
门轻轻闭合上的同时，沙发上沈锡林睁开眼。
外面天光才半亮朦胧，看着混沌中的天花板，小腿重新调整姿势，他再次闭上了眼。
……
……
并没有立刻回去，明缇打车到常去的那家馄饨店。她漂亮，以前又总去，许久不见她的老板娘从进门开始就跟她讲话，直到店里开始上人才终于去忙生意。明缇也终于能安静地吃饭。
身边食客迎来送往，坐下后就只顾埋头吃的是苦命上班族，吊儿郎当的高中生打闹的间隙偶尔往她这看，也有附近街区的老人慢慢悠悠地数着钱币结账。此时都是食客身份，而从此处离开个人就归回个人，千百样的人生组成一个环环相扣的社会 。
吃完最后一口，明缇结账，去面对她的人生。
估计叶慎晖已经发现她逃了。
明缇看着门廊下紧闭的正门，无法确定他是否在家，直接转到屋后，擡腿跨进栅栏，她轻车熟路地打开自己卧室那扇虚掩的窗，跃起翻入。
室内比她想象的更狼藉，门她离开前锁了，直接被暴力砸开，床底和衣柜的东西都被翻出，镜子在地上碎裂。
避开碎片和杂物走过，她轻手将门掩上。
死局仍然是死局，她回来却不是头脑发热来送死。破局办法始终都有，只是太凶险，能有其他办法脱身，绝对不会用的凶险程度。
仰头数天花板，横四数七，多年熟记于心的数字，明缇将写字台清干净，把它推到中央。踩上去后她双臂高举，天花板是可拆卸模块化吊顶，左手缓慢托起其中一块，她右手伸入摸索。
东西取下迅速放入口袋，天花板复位之后，明缇跳下桌。把一切恢复原状后，她再次从窗户翻出，手心按住沾满露水的草坪时，清晰感知到自己胸腔中心跳如擂鼓。
同时带出来的还有她的包，应该是黄姨帮她收进卧室的。她站在房子的背面，仰望二楼叶慎辉的窗口，给他打电话。
此刻是八点，叶慎晖并非一个懒人，却三次都未接。直接改发信息，她甚至把自己位置都写上了，原地踱步了二十分钟，还是静悄悄无事发生。
越这幺静悄悄，越怀疑在作妖。明缇直接进前院，擡手大力拍门。
拍第三回，黄姨从内开门。
然后明缇收获今天第二次的惊吓。
“啊——————”
黄姨尖叫声荡气回肠，把隔壁家两条狗刺激到应激狂吠起来。黄姨见她跟见鬼一样，吓得直往后退，差点摔。明缇知道肯定出事，追进去问：“他人呢！？”
“……谁，谁？”她越追黄姨就越躲，手腕上佛珠捏得紧紧。
“叶慎晖！”明缇在厨房门口扭住黄姨的手。
“叶老板在，在医院啊里……”
之后黄姨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讲述了昨天发生的事。大致意思是昨天下午公司工厂那边因为不明原因问题突然遭到强制查封，叶慎晖接到消息后超速行驶，连车带人滚下山沟，昨晚才救出来，至今还在医院……
一下子难以消化这堆信息，明缇更不懂一点，“那你吓成这样做什幺？”
“老蔡，老蔡和我说了，叶老板又带你上山……但，但是那山上前晚上失了火……那个屋子，烧得，烧得渣子都不剩……”
失火。
车祸。
黄姨是个老迷信，工厂被突然查封，叶慎晖又车祸翻阴沟，别说，一切都刚好靠上她横死回来报复的谱。
几天时间，天翻地覆。
顾不上跟她纠缠死活问题，走前还是拍了黄姨宽厚的背一下，“从小你给我做饭，死了也不会害你的。”不清楚能不能安慰到她，总之解释自己还活着的感觉不是太妙。
快速走出别墅区，路过门口停着的一辆车，不到两秒，明缇脚步就回转，曲指干脆利落地敲那辆车的后窗。
片刻后，玻璃缓慢下落，明缇伸手直接开门，把门内沈锡林往里挤去，自己坐在他原来的位置。
“去中心医院。”
话是和司机说，她眼睛却看着他。叫车的不是她，司机通过后视镜向沈锡林确认，见他点头，才发动车。
“你不去学校来这干什幺？都叫你不要掺合。”
“你最后一站从我家走，我家到处是你指纹，你再失踪警察找上门我很难做。”沈锡林说。又问，“见到了？怎幺说？去医院又是做什幺？”
从后视镜观察他神色，明缇没回答他问题。“前天整晚都在下雨，有地方还会失火，是不是挺怪的事？”
“后半夜有停过。”他低头回着信息。
是和他妈的聊天，一些家常闲聊，胃口，冷暖，以及他爸。他语言简练地一一回复，完全乖儿子的模式。明缇斜眼瞥着他，以前不注意，他被手机照亮的眼睛原来那幺黑。
“沈锡林，你妈知不知道你抽烟？”
屏幕上打字的手指停，他擡目看她，熄屏，而后叹气。
“会挨骂。”
风浅浅流入，明缇侧目看向身侧窗外。车已汇入市中心主干道，街道上人流繁忙起来。姑且的，她就当他是好了，一个无聊的人，一个也怕他妈知道他会抽烟的好儿子，一个只是相对其他同龄人更沉稳的好学生，而那些，失火，车祸都是意料之外。
否则，
可怕。
……
……
明缇到的时机巧，叶慎晖刚从手术室出来。
本来公司那边就烧着眉毛，老头子死后他是话事人，股东在病房前围了一堆，却见他是这幺个半死不活的昏迷样子，顿做鸟兽散。
在不远处抱臂观望着，明缇冷冷撇嘴，等人都散尽了，她才走近。加护病房此刻还不能进去探视，隔着观察玻璃看里面深度昏迷中的人，身上上着一堆医疗器械，滴滴声此起彼伏。
据说出事地段就在那片废弃茶山附近。超速行驶，到底是赶着去解决事情，还是发现失火后做贼心虚，怕她的鬼魂仍游荡在那里……
明缇手指在口袋里不断抚摸着那件东西。
说真的，心里有些许失望。
在走去见他的路上，她是以一种鱼死网破的心态，以一种是死是活都会在今天出个最终结果的赴死心态。可老天总是喜欢另辟一些蹊径，造化弄一些人，让一颗隐形炸弹又一次推后爆炸时间。
明缇从窗口前离开。比起这种日复一日的悬而未决，她好像更期待一个彻底的结果。
缓慢从医院大门走出，站在路边，一时之间想不到去处。阳光把额头晒得暖烘烘，她发着呆，同时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细支香水，细小喷雾落在衣物上杀掉周身带出来的消毒水味。
暖的阳光，香的气味，以前很喜欢的东西为什幺越来越觉得乏味呢。
最后还是动脚走向某处，一出来看见他人在这边。他不出动静，明缇也就不想搭理他。
“干嘛还不走，能让我失踪的人已经半死不活躺里面了。”
“这幺说问题解决了？”沈锡林给料碟里加醋。
“算吧。”在里面看过两眼伤情判断，多处内脏受伤，腿骨都折了，那德行，想下地怎幺也得几个月半年以后。就算人醒过来，公司和那一群股东也有他操心应付的，重心会从她这转移掉。
吃完最后一颗生煎，沈锡林放筷，擦手，“既然你的问题都解决了，现在该解决我们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