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明缇坐在拥有明亮大窗的心理治疗室的沙发上。身边纸笔沙沙作响,是沈锡林在旁替她填基础信息表格,他偶尔问她一下血型,药物过敏史这些,逐一填写。
与其说她有病要看心理医生,她倒觉得他的救世主综合征才无可救药。为什幺总是执着于要带她来看病?
“如果没事医生会替你正名。”沈锡林这幺说,“还是你害怕知道真实情况?”
就那样把她忽悠过来了。
接待的医生是个穿针织高领衫的精干女人,西裤笔挺,短发也修剪利落。她接过沈锡林填好的表格,两人简单的交流中流淌出一种熟稔。女人很快将对话目标变成她。
她自称姓章,立早章,一双似乎等她许久的笑眼。“纪同学,请这边坐。”
沈锡林就在此时起身离开。
……
一小时后从大厦离开,明缇站在大厦台阶上,抱着手臂,盯路上来往如流水的车辆。比她晚了十分钟出来,沈锡林的手里多了个档案夹。
“不用跟我说。”
在他开口前,她先堵了他的话,“我不想知道任何结果。”
比起害怕,其实更多是不想了解。她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没觉得什幺不好,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去吃那些会让她变胖的激素药。较真的说,这世界上又有多少真正的“正常人”?
“还没结果。医生让你每周至少过来一次。”沈锡林递给她一张便条纸,“下次的时间和医生电话。”
并不打算再来,但明缇接走了便条。“医生看过了,别再说我白嫖你。本来也是你输了应该兑现的事。”她把双手放进帽衫的左右口袋里,开始下台阶,“还有什幺要解决的,一起。”
“保洁差不多收工,房子里还缺些日用,现在去买刚好。”
“我没说要住。”她依旧下阶。
“但我说了,不会让你再回去。”
“怎幺,你还能绑我去住?”明缇转头来看他,顺手把头发向后拨一下,有点挑衅味道。
“我希望不要这样。”沈锡林看着她,眼神洞悉人心,“纪明缇,在需要帮助时稍微依靠别人一点是没关系的。”
“嘁。”唇齿间发出声音,明缇转头伸手拦住一辆正好路过的出租,“一间房子而已,把自己包装的救世主一样……”
但是车门打开,却迟疑着没有立刻上车,司机向后看时,她手心抵着车门边,说:“我会按日结房钱给你。”
卧室被砸成那样也没法住,黄姨收拾出来前,她本打算去住酒店。这样好了,当他那是不需要查身份的酒店,过度一下。
就算服软也要擡着头服的倔脾气。摇头低笑,沈锡林也下阶,车开前拉门上车。
“你干吗?”被挤到一边,明缇回手推他,“你自己叫车去。”
被她推,沈锡林肩膀纹丝未动,板正帅的一张脸,口气破天荒嚣张:“我是房东,客气一点。”
狗屁的没关系,立马就捏上她把柄了!忍住一拳锤死的冲动,明缇转身就要从另一侧推门下车。沈锡林让司机开车,车一动,瞬间把明缇晃回位置上,后脑磕了,没磕疼,被沈锡林有先见之明地用手垫住了。
“有病啊你!”
那一拳到底还是挨他身上了。
当天下午并没去买日用,明缇自己回别墅收拾衣服,沈锡林在别墅区外的车里捂着肩膀闭目养神,总结刺激一个顺毛捋的后果。
检查完热水器、灯泡、上下水都正常,一切安顿好是下午六点,外卖都叫好打算一起吃饭,沈锡林他妈知道他请假在家,电话提溜他去接机。
“一会把饭吃了。晚上锁好门。有事打电话。”
坐地上正收拾行李箱,明缇捞过手机快速转他二百五十块,让他火速离开她的房子。
沈锡林走后十分钟,他点的外卖送来。吃了以后,明缇开始收拾书本,睡前,把从别墅里带来的校服烫好。现在的当务之急,她得赶紧复课。学业和舞蹈课同时停摆,年底她可还有个国外赛事要参加,还有以她现在的成绩,八本都考不上。
干,知识为什幺不能通过性交传递?那她现在起码有沈锡林十分之一的脑力,百分之一也行。
再次踏入校门时是周四早上,又逢1班在校门轮值。这次没有姚意在,但明缇还是被叫住了。
“纪明缇。”
停步转身,明缇动了一下眉。方卓正朝她缓步走来。
一路上恶补了她不在的这几天校内的异闻。除了尤凯马上要去英国的事,以及由这件事,和沈锡林请假,以及她长久旷课引发出来的“尤纪沈姚旷世四角恋”这些脑洞大开胡鸡巴扯的事外,他是现在学校风云人物里唯一一个有正向引导作用的人。本来就是之前中考的市第一,近一年来被沈锡林各方面压制的没有脾气,最近的保送事件让他狠狠翻盘了一把。没办法,优绩主义的校园。
但翻盘和她有什幺关系,旷课并不归他管,而她现在浑身无一处不合规,连校服裙都是一条没来及改短的新裙。
“你东西掉了。”方卓举起摊开的手掌,一枚发圈在他手心。
大概是刚才掏裙兜带出来的。明缇不太在意地道谢拿走,转身入校。
方卓缓慢握起手心,对她背影说:“不用谢。”
在二楼转角碰到教导主任,此时的主任算彻底放弃她,连声冷哼都没直接路过。明缇到达班级教室时班内人到一大半,他们不像教导主任“高级”,仍把她当块料。知道会被行注目礼,手依旧放在外套口袋里,明缇不甚在乎向里走着,视线也只往一个地方看。
而那里,本来该是包惜惜的位子,此刻坐着的却是小班长。
立刻往前后左右看,都是旧面孔,脑子里意识到这不是大面积换位时,明缇脚步一顿。视线开始自发缓慢地向四周扩散,一张张脸扫过,直到在离这列最远的教室另一端,她看到包惜惜。
同样也在看她,包惜惜坐在班里一文静女生身边。同样邻窗,她那边阳光更大,将她头发照成一种金红色。视线在和她接触的两秒后,包惜惜缓慢地低下头去。
“你到底进不进?”
嫌她个高遮光,小班长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桌。明缇收眼,从她背后进入,往日会自然而然扶一下包惜惜肩的手,此时无处下落。
深呼吸一下。
不过是恢复以往状态而已。
坐下后,把包缓慢地塞进桌洞,明缇依次拿书,拿笔,上课铃响,任课老师进来。
真的只是……而已吗?
小班长性格和包惜惜存在天壤之别,叽叽喳喳的火爆脾气,广结好友,而且能三年连任并乐于此道的,通常有一把子天生的正义感和号召力在身。
第三节课课间就被吵得不行,几个班干商议还远在天边的元旦晚会班里要出什幺节目。午休时终于受不了,宁愿受凉风吹明缇也要躲出来。
所以,是她要求调得位置了。
从学校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出来,凉风贴面袭来。拆塑料包装,咬一口,咀嚼着她想,能让她那性格去跟老师主动提,也真是难为她了。
明缇不咸不淡地笑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下课,明缇收包准备去舞蹈室,在教学楼一层大厅碰到从校长室回来的沈锡林。给她发一天信息了,明缇只回过他一个二百五十块的转账。
四周无人,迎面走到跟前时他伸臂拦她路。“经期都没结束,你身体受得了?”舞服袋子就挂在她手腕上。
芭蕾和所有舞蹈一样,一天不跳身体就硬,哪管你什幺特殊时期。跟他个外行没解释必要,正要把他手臂推开,刚碰到他袖子衣料,身后有脚步突然停下的声音,两人一同去看。
包惜惜肩上背着书包,大概是要去画室,就这幺撞上,静立在台阶上和他们对视。
沉默的第三秒,她敛目低头继续下楼,从他们身旁一掠而过,离开了教学楼。
“我都告诉她了。”明缇扶他手臂的手一时忘记移开,力道也加重一点。“上周五的时候。”
沈锡林并不意外。“或许,你该去跟她聊聊。”
“聊什幺?”明缇躲开他想握她的手。“本来不就是在拿她打赌。你没看到她避我俩和避瘟神一样?”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悖论,以一个赌局的结果为前提而交的“真心”朋友,怎幺能称为真心朋友?
“沈锡林,以后看见她主动绕远了走。”明缇说。
因为要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