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这“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叶绯素来是知道的。若是在饭桌上开口闲聊,必然又要被眼前这位端方守礼的沈先生捉着错处,低声细语地念叨上半天。索性她便垂下眼睫,安安稳稳地将碗里的药膳用了个干净。
待到丫鬟们撤下残羹,捧上漱口的温水与青盐,又重新奉上待客的茶水。叶绯手里捂着一盏补气血的红枣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这才慢条斯理地擡起头。
“沈先生这几日辛苦了。今日朝堂的事情,沈先生打听了吗?”
水汽氤氲间,叶绯产后愈发娇艳丰润的面容被映衬得柔和而明媚。沈清然擡眸看去,视线触及她眼底那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通透,胸腔里那颗素来波澜不惊的心脏不可抑制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每一次她这般敏锐地与他思绪同频,总能轻而易举地挑开他理智的防线。
沈清然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强行将视线从她那殷红的唇瓣上移开,垂下眼帘,将背脊挺得愈发端正:“侯爷尽卸兵甲去朝堂谢罪,谢当初急着进城看顾少夫人生产一事,疯狗之事只淡淡抹去。前几日班师回朝的主帅今日因这点小事谢罪,况又是侯府唯一遗腹子的生产,而且又有蹊跷……百官就是想作妖也开不了口。”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那点清高孤傲的文人风骨在此刻显露无遗:“圣上自然乐见其成。亲自下阶虚扶侯爷,并许诺侯爷以后可随意进出不必通传,又握着老右相的手,说‘朕武有平远,文有右相,真是左膀右臂,天下太平’。惹得群臣朝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叶绯捧着茶盏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圆润的指甲在白瓷杯壁上压出微白的痕迹。她将心底翻涌的冷意与隐恨死死压制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只淡淡地点了下头,未置一词。
她忍得住,一旁的慕长风却受不了这等窝囊气。
那双异瞳瞬间腾起毫不掩饰的火星,慕长风猛地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着牙,西凉人骨子里的野性压过了中原的尊卑规矩,声音里裹挟着凛冽的刀风:“真是……真是左膀右臂的好圣上!”
白瓷杯底磕在紫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脆的微响。
叶绯将那盏红枣茶稳稳搁下,擡眼看向对面。那道目光不带半分怒意,却沉静得宛如一潭深水,直直压在慕长风身上。“长风。”她只唤了一个名字,连多余的动作都未有,“侯爷受了那幺大委屈换来的,可不是你一句话就又要扯回去的事。”
慕长风硬生生将喉咙里没骂完的脏话咽了回去。他知晓轻重,那股要掀翻屋顶的火气在叶绯这一个眼神下偃旗息鼓,连宽肩都微微塌了些下来。他垂下灰蓝色的眸子,声音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憋屈:“我不往外说……我是气坏了……你受那幺大委屈……还比不过那个老家伙的权衡朝堂……”
沈清然看着慕长风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叹:“你这嘴巴最好出了这门就封起来。”
话音落,沈清然转过头。视线落在叶绯那张略显苍白却强撑镇定的脸上,他眼底那层冷淡的伪装彻底碎裂,翻涌出绵密的心疼与了然。“少夫人有心了,亲自劝说侯爷把这委屈吞了。少夫人何尝又不委屈。”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侯爷也晓得,听闻已给少夫人求了个诰命夫人。”
叶绯垂下眼睫,眸色沉沉,掩去所有锋芒,顺着这话冷淡地点了点头:“还是圣上怜惜侯府。”
沈清然又是一声低叹。他忽地擡起手,越过桌案上方那道无形的礼法界线,温热的指腹轻轻复上了叶绯搁在桌沿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没有多少血色。沈清然的手指虚虚拢着那点冰凉,没有退缩。“如今满堂文武,竟无一人能承担侯爷的重任,也难怪圣上忌惮又不得不倚重。右相再荒唐,是圣上亲手提拔,抛开往昔君臣情分,也是更好拿捏。”
他没有松手,目光灼灼地锁着叶绯的眼睛,将这朝堂上的烂疮剖得鲜血淋漓,推心置腹:“此事可谓是一把双刃剑。侯府不可能轻易出事,也太容易出事。”
叶绯指尖微蜷,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她省得这其中的厉害,默默颔首。
视线在半空中相接。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旖旎的试探,只有两道同样清明、通透的目光,在这暗流涌动的暖阁里,达成了了然于胸的默契。
慕长风眉头拧得死紧。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制衡与帝王心术,目光只直愣愣地落在那两只交叠在桌沿的手上。眼瞳里酸水翻涌,他烦躁地抠了抠腰间的蹀躞带,满脸都写着格格不入的闷气。
叶绯眼波微转,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将指尖从沈清然的掌心抽回,拢在袖中,想起晌午他在产房外拦着萧衍不让进的那场对峙,语气跟着软了下来,带了点不动声色的安抚。
“衍儿去秋闱后,我看也瘦了好多。”叶绯看向那只还在生闷气的西凉犬,缓声安排,“慕大夫待会儿劳烦去把个平安脉,沈先生也过去看望一下。晚上侯爷一定是要过问起来的,到时候才有话说。”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借着看诊的名义,让他俩去二公子院里,把晌午那点剑拔弩张的梁子给强行平了。
慕长风哪里肯干。他在叶绯面前向来是顺毛驴,此刻委屈劲儿一下就窜了上来,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漂亮异瞳,声音拔高了半度:“我的眼睛——”
他想说自己都累成这样了,凭什幺还要去给那个臭小子看病。
“在下一定去。”沈清然根本没给他把话喊完的机会。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按住慕长风的肩膀,用了几分内家力道,硬生生将人压回了半截。
沈清然转头对着叶绯恭敬地颔首领命,随即毫不客气地拍了一把慕长风的后背,冷声训斥:“别给少夫人添堵。走。”
慕长风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硬是被按得像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咬主人的犬类,喉咙里发出两声不甘不愿的闷声呜咽,就这幺被沈清然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暖阁的门槛。
厚重的防风毡帘落下,将那点委屈的嘟囔声尽数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