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透过茜红的窗纱洒入暖阁。
萧振换上了一身规整的朝服。他将常年不离身的玄铁佩剑解下,妥帖地搁置在书房的剑架上。昨夜床榻上那股失控的暴戾与粗野已被他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决断。临行前,他在榻边站定,替熟睡的叶绯仔细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大步跨出院门,只留给侯府一个决绝的背影——入宫示弱,交出锋芒,是他为了这院里的妻儿布下的第一步棋。
半个时辰后,外间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慕长风提着药箱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微凉的初秋晨风和极淡的草药苦香。连日来熬夜配药、紧绷神经的虚耗,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显得愈发立体削瘦,眼睑下方挂着明显的淡淡乌青。可当他擡起头,那双异色双瞳在看向榻上的人时,却依旧亮得惊人,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专注。
他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叶绯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作为大夫,他敏锐的嗅觉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被熏香勉强压制下去的旖旎气味,以及她那被滋润后透出的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
“我的眼睛,昨晚睡得好吗?我替你看看身体恢复的怎样。”
他笑吟吟地走上前,将药箱随手搁在一旁的矮几上,十分自然地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急着去拿脉枕,而是先探向叶绯,用微凉的指背轻轻碰了碰她透着红晕的脸颊,感受着那层细腻肌肤下的温度。
慕长风微微俯下身,异色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水润的眼眸,嘴角挑起一抹略显恶劣却又温柔的弧度。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呢喃:“看这气色,侯爷昨夜定是‘疼爱’极了……来,手伸出来。除了摸脉,底下我也得亲自过目检查一番才放得下心。”
叶绯半嗔地看了他一眼,脸颊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没做什幺………”她喃喃着,纤细的手指下意识拢了拉领口,试图遮掩脖颈间那几枚显眼的暗红印记,声音透着股气虚,“侯爷有分寸的……”
慕长风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娇媚模样,心头又爱又怜,那股潜藏的酸涩被强行压了下去。他俯下身,在那泛着桃花色的脸颊上飞快地偷了个香吻。呼吸交错间,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霸道气息直冲鼻腔。
他眼底暗潮翻涌,退开半寸才开口:“知道侯爷有分寸,只是愈合如何我总得看了才安心。”
叶绯见他难得郑重,便不再推拒,乖顺地依着他半躺在榻上。慕长风转身净过手,指尖带着凉水降下的温度,小心地揭开她薄薄的裙底。医者的专注瞬间覆盖了多余的心绪,那双异色瞳孔仔细端详着隐秘之处的状况。随后,他的视线往上移,掌心贴上那尚未完全收紧的腹部轮廓,轻按了几下确认内里脏器的归位情况。
确认无虞后,他替她将里裙理好,扯过锦被盖严实,直起身走到桌案前。
“恶露排的很干净,是好事。不过还是要保养得当。”他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提笔落字,“这几日还是应该继续一些温和活血的药膳。另外,那个按摩油还是需要继续涂抹,可以加快腹部紧致愈合。”
叶绯靠在引枕上,见他小心翼翼重新帮她穿好衣物,此刻又这般一丝不苟地斟酌药方,完全没有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浪子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慕医生真是难得这般老成。”
听见这声调侃,慕长风笔尖微顿。他转过头,那双熬得满是红血丝的眼眸锁住榻上的女人。他随手搁下笔,几步跨回榻前,双手撑在引枕两侧,高大的身躯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我不老成些,怎幺早点把你这身子底子养回来?”他压低嗓音,指腹带着薄茧,惩罚性地蹭过她方才极力遮掩的那枚红痕,“等你彻底出了月子,自然知道我是老成还是……要命。”
叶绯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听着他装腔作势的话语,心下那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没躲,反而微微直起身子,主动擡起手臂,轻轻揽住了那宽阔却因为疲惫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手掌在他背上安抚般地拍了一拍。
“你也要好好休息…看这一脸的疲色。到底几日没好好睡觉了?”她嗓音放得很轻,带着股哄人般的温软,指尖无意识地穿过他脑后那几缕微微打结的长发。
这毫不设防的接纳与关怀,让慕长风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瞬间破了一道口子。他心头涌上一股酸胀的暖意,顺势低下头,将脸颊贴近她温热的掌心蹭了蹭,像头终于寻到归宿的疲惫雪狼,毫无保留地露出了内里那点脆弱的底色。
“我的眼睛…你不知道我吓坏了。”他声音发闷,带着浓浓的鼻音,顺着她的力道,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窝处。
那股混杂着药草苦香与男人沉重呼吸的气息喷洒在颈侧,他闭着眼,徐徐讲起那天的情形:“那天我想着你要送萧公子考试,也不会走出去两步路,沈先生和林管家必然寸步不离,就想着去郊外替你找些烹煮的药草。没成想竟然遇见班师回朝的侯爷军伍,心下欢喜的很,也被侯爷问着你的胎像,说多了几句。”
大掌下意识地攥紧了叶绯身侧的锦被,他擡手扶了扶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骨色:“然后就看到沈先生魂都没了地跑过来,开口就是说你叫疯狗撞了,怕是要生……你不知道当时侯爷脸都变了,转身骑了马就冲去城里……将军带兵入城是大忌,他也不管了。我俩紧赶慢赶回来,看到你已经痛晕过去……”
那日满院的血腥气和叶绯惨白如纸的脸孔再次刺痛神经。慕长风彻底卸了骨子里的那股强撑的力道,把头深深埋在叶绯散发着奶香与体温的怀里。那双素来风流带笑的异色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微颤,胸膛起伏间,嗓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长生天保佑,我真的吓死了。”
叶绯的掌心一下下顺着那宽阔的脊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兽。
“是歹人作乱,不怪你们。一个个何苦来,自责成这个样子。”她低头看着那埋在自己怀里的一截后颈,嗓音里透出几分无奈的温软,“如今一切都好了,好好休息。你若身子有个好歹,谁来照顾我和孩子?”
这话没有半分华丽的辞藻,朴实得就像寻常人家妻子对丈夫的叮咛,却让埋首的男人脊背猛地一僵。慕长风紧绷的肌肉不受控地狠狠一颤,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半拍。常年游牧漂泊、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西凉浪子,被这轻飘飘的一句“照顾我和孩子”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擡起头。那双向来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琉璃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着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执念。
“我的眼睛,长生天在看着,我慕长风用我的生命守护你们。”他盯着叶绯,一字一顿,带着喉骨摩擦的低哑,将西凉最神圣的意象剖白在她面前,“你们就是我的火焰,我的清水。”
西凉部族逐水草而居,在茫茫荒原上,火是生机,水是性命。这份誓言的重量,沉得能压断人的脊梁。
叶绯看着他微颤的眼睫,没有后退。她微微倾身,将自己温软的额头,轻轻贴上了男人沁出细汗的额角。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呼吸交融在一起。
“我相信你。所以你更要好好珍重自己。”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道缝隙里,慕长风那双明亮的异色瞳孔中,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直直洇进了叶绯的衣领深处,烫得她心口一缩。
没等叶绯反应,慕长风突然偏过头,不管不顾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往日里那些黏腻的情色试探,只是发了狠地压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急切地攫取着她的呼吸,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在确认手中唯一攥住的那根救命稻草。咸涩的泪水顺着两人的唇角蔓延进去,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绝望与臣服,将所有的后怕与誓言,悉数碾碎在这个带着血腥味的深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