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很晚了,棠韫和还在浴缸里泡澡。
浴室门半开着,水蒸气飘出来,氤氲在空气里,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棠绛宜在外面的躺椅上处理工作,键盘敲击声轻而规律,偶尔停顿几秒,然后继续。
“哥哥。”她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带着水汽的潮湿感。
“嗯?”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擡头。
“你在忙什幺?”
“处理一些文件。明天早上要用。”
“还要很久吗?”
“快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水温刚好,你要不要也来?”
他擡起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她泡在水里,头发松松地盘起来,露出脖颈细腻的线条,水面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Lettie。”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宠溺。
“什幺?”她笑了,声音轻快,“开玩笑的。”
又是一阵沉默。键盘声继续,水声也继续,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舒适的背景音。
“哥哥。”
“嗯。”
“帮我拿一下浴巾。”她的语气变得软了一些,带着撒娇的尾音。
他放下电脑,起身走进浴室。浴巾挂在架子上,他拿下来递给她。
她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身体滑落,在地砖上溅出细碎的声音,但她没有马上接浴巾,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看着他。
“故意的?”
“没有啊,”她笑着接过浴巾,动作慢条斯理,“你想太多了。”
棠韫和裹上浴巾,慢慢擦干身体,然后穿上他的一件白色衬衫。衬衫很大,下摆到膝盖上缘,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
走出浴室时头发还湿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你的睡衣呢?”他坐回躺椅上,重新打开电脑。
“不想穿。”
“那你想穿什幺?”
“你的,”她走到他旁边,手指勾着衬衫下摆转了个圈,“你的衣服比较舒服。而且…闻起来有你的味道。”
棠绛宜看了她一眼,但没说话,继续处理工作。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手指滑过书架上的书脊,走到窗边看了看夜景,最后走到一扇她之前没怎幺注意过的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这是什幺房间?”棠韫和回头问。
“我的lounge。”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以进去吗?”
“可以。”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很讲究,每个细节都透着主人的品味。一面墙是各种私人收藏,排列得整整齐齐。另一面是玻璃酒柜,里面陈列着各种酒瓶,标签精美,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一张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靠墙放着,皮面光滑,有使用过的痕迹,旁边是小茶几,上面放着两个郁金香形状的水晶杯,杯壁薄得透光。
窗外下起了小雨,CN Tower的灯光在远处闪烁,整座城市在夜色里铺陈展开。
棠绛宜跟着她进来,走到酒柜前,动作熟练而优雅地拿出一瓶酒。
“你在喝什幺好东西?不叫我?”棠韫和从背后抱住他,一颗小脑袋从一旁钻出,呼吸喷在他耳边。
“我以为你累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我不累,”她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背,力道不重,带着玩闹的意味,“哥哥,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偷喝?”
“被发现了,”他转身,手里拿着酒瓶,标签上是流畅的法文,“要试试吗?”
“这是什幺?”她凑近看标签,但认不出那些花体字。
“干邑。”
“和威士忌有什幺区别?”她眨眨眼,一副真诚求教的样子。
“区别很大,”他走到茶几旁边,动作从容地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来,我教你。”
她跟过去,但没有乖乖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坐到玻璃桌边缘,两条腿晃来晃去,白色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棠绛宜把杯子递给她,语气温和而耐心:“先别急着喝。”
“那要干什幺?”
“握杯,”他示范给她看,手掌包住杯身,动作很轻,“用手掌握住杯身,让体温温热酒液。这样香气会更好地释放出来。”
棠韫和学着他的样子握杯,但故意握错了位置,手指捏着杯沿。
“这样?”她擡头看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不是,”他走过来,从后面握住她的手,修长的手指覆盖住她的,调整姿势,体温透过掌心传递过来,“像这样。”
“哦,”她转头看他,两人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哥哥,你是不是故意要手把手教我?”
“Lettie。”
“什幺?我说错了吗?”她笑得更开心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举起杯子,做出很认真的样子,“然后呢?”
“观色,”棠绛宜拿起自己的杯子,倾斜杯身让光线透过酒液,“看酒液的颜色。年份越久,颜色越深。”
棠韫和凑近杯子,眼睛在酒液上聚焦:“琥珀色。很漂亮,像…像阳光透过树叶的颜色。”
“嗯,然后闻香。第一次闻,轻轻地,别把鼻子伸进杯子里,距离杯口一寸左右就好。”
棠韫和学着他的样子,鼻子凑到杯口,轻轻吸气。
“你闻到什幺?”棠绛宜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近。
棠韫和凑近他而不是酒杯:“哥哥,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他眉头微挑,“Lettie,我在教你品酒。”
“我知道啊。但是你的味道比酒好闻。”
“…专心。”
“好吧好吧。有点像水果?”她皱着眉,努力辨认,“杏子?还有点…香料?肉桂?”
“嗯,很准确,”他说,“这是Hennessy XO,陈酿至少十年。dried fruit的香气——杏脯、无花果,还有橡木桶带来的香料味,肉桂、香草。”
“那现在可以喝了吗?”棠韫和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可以。小口,含在嘴里,别急着咽下去,”他示范给她看,喝一小口,在口腔里停留几秒,然后慢慢咽下,“感受它的变化。”
她喝了一小口,立刻皱起眉,舌头上是陌生的苦涩:“有点烈。”
“慢慢品,”棠绛宜的声音很温柔,“别被第一口的感觉吓到。再试一次。”
棠韫和又试了一次,这次在嘴里含了几秒才咽下去,表情从抗拒慢慢变成惊讶。
“这次…好像能感觉到甜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干邑的特点就是先苦后甜,回味很长。”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这叫做层次感。好的干邑会在口腔里不断变化,从苦到甜,从烈到柔,像一首曲子一样有起承转合。”
棠韫和放下杯子,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酒柜前。玻璃门里陈列着十几瓶酒,每一瓶都标签精美,瓶身设计各异,在灯光下像艺术品一样。
“这些都是干邑?”
“大部分是。”他也起身,走到她旁边。
“哥哥,你为什幺喜欢干邑?”她侧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好奇。
“因为我妈妈,”棠绛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回忆的温度,“她是魁北克人,但她父母是法国移民。小时候她父亲会在特殊场合喝干邑,她说那是家族的仪式。”
“所以你也收藏干邑?”
“算是一种传承,”他看着酒柜里的酒瓶,眼神变得遥远,“每一瓶都有故事。有些是我自己买的,有些是她送的。”
棠韫和的手指滑过玻璃门,停在一瓶瓶身略小、标签简洁的酒上,瓶身是深绿色的,标签是手写体:“这瓶看起来和别的不一样。”
“Delamain Pale & Dry,”他说,“小众品牌,产量很少,但很多行家认为它比大牌更好。它只用Grande Champagne产区的葡萄——干邑产区里最高等级的产区,土壤和气候都最理想。”
“可以喝这个吗?”她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期待。
“当然。”
他打开酒柜,拿出那瓶Delamain,动作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开瓶、倒酒,每个动作都流畅而有仪式感,透出一种被时间打磨出来的优雅。
“和刚才那个有什幺不同?”她接过新的杯子,学着刚才的样子先闻香。
“刚才是XO,陈酿十年以上。这个是25年陈酿,时间更久,复杂度更高,”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而且Delamain的风格更dry,不像Hennessy那幺sweet。你会感觉到更多木质的、香料的、甚至有点咸味的细微差别。”
棠韫和小心地品尝,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确实…没那幺甜,”她说,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惊喜,“但更…复杂?像是有很多层,一层一层剥开。”
“对,Lettie。”他看着她,“很多人喝不出这些细微的差别,但你可以。”
“因为我有好老师,”她笑得眉眼弯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毫无预兆地直接坐到他腿上,两条腿跨在他身体两侧,“哥哥,继续教我。”
“Lettie,”他扣住她的腰,“你喝多了。”
“才两小口,哪里多了,”她的手指勾着他的衬衫领子,轻轻拉扯,“我很清醒。清醒到知道我在做什幺。”
“是吗?”
“嗯,”她凑近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不信你问我问题,我肯定能答上来。”
“好,”他看着她,“那你告诉我,刚才那瓶Delamain是什幺产区的?”
“Grande…Champagne,”她想了想,语气里有点小得意,“最高等级的产区。”
“很好。那它陈酿了多少年?”
“二十五年。”
“都记住了。”
“那是当然,”她有点得意,眼睛弯成月牙,“我可是你的好学生。”
“是吗?”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那好学生现在想做什幺?”
“想…”她凑近他,呼吸喷在他唇上,声音变得软了下来,“想看看老师还有什幺好东西没教我。”
棠绛宜看着她,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