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韫和和Sophia约在King Street的一家法式餐厅。
餐厅不大,落地窗引进充足的自然光,白色桌布上摆着简单的插花。Sophia已经到了,穿着明红色的裙装,正在看菜单,听到脚步声擡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抱歉,路上有点堵。”棠韫和坐下,把包放在椅背上。
“没事,我也刚到。”Sophia合上菜单,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笑意,“气色不错。”
“可能是比赛结束了,压力小了。”
“是吗?”Sophia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我觉得不只是这个原因。”
服务员过来点单,Sophia要了尼斯沙拉和白葡萄酒,棠韫和点了三文鱼配芦笋,两人的对话在服务员离开后继续,节奏慢下来,像是终于可以好好聊天了。
“你后天就回上海了?”Sophia问,手指轻轻转着酒杯杯脚。
“嗯,机票订好了。”
“那就是说,这几天你都很忙?道别什幺的。”
“还好,就是要见Henderson教授,还有濑名他们。”
“濑名…就是那个日本钢琴手?决赛第一名那个?”
“对。”
Sophia喝了口酒,语气变得更轻松:“他人怎幺样?”
“挺有意思的。很直接,不拐弯抹角。”
“这种性格在钢琴圈应该不多见,”Sophia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幺,“他邀请你去日本的事,考虑得怎幺样了?”
棠韫和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盘子里:“应该会去。六月中旬,就几天。”
“就你一个人?“Sophia的语气依然轻松,但问题很精准。
“濑名和诗织也会在。”
“还有别人吗?”
“…可能还有。”棠韫和的声音低了下去。
Sophia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长野是个好地方。山景、温泉,很适合放松。”
三文鱼上来了,摆盘精致,柠檬片和芦笋摆成漂亮的弧形。棠韫和切了一小块,Sophia继续说,语气转向务实:“对了,你去纽约后住哪里?”
“我妈妈会安排。应该是找中介租furnished apartment。”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我在纽约有些朋友,”Sophia说着,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Upper West Side有几栋楼的房东我认识,住那里比较安全。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
“谢谢姐姐。”
“别客气,”Sophia放下手机,神情变得更放松,像是进入了真正的闲聊状态,“对了,West Village有家vintage书店,你应该会喜欢。老板是个法国人,店里卖的都是法文和英文的旧版书,还有一些绝版的乐谱。”
“真的吗?听起来好棒。”
“还有SoHo那家Kubota,日料做得很地道,但要提前订位,”Sophia笑了笑,眼睛里闪过回忆的光,“纽约的好地方都得有人带你去,不然根本找不到。就像那家书店,门面小得你走过都不会注意,但进去之后会发现别有洞天。”
两人聊了一会儿纽约的餐厅、书店、音乐厅。Sophia讲起她上次出差时遇到的趣事——客户是个话剧导演,开会时不停引用莎士比亚的台词,搞得整个团队不知道该怎幺接话,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玩文字游戏。
“他最后说什幺来着?To be or not to be,然后盯着我们问:你们觉得这个项目应该to be吗?”Sophia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好笑的情绪,“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棠韫和也笑了,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那你们怎幺回答?”
“我有一个同事很聪明,直接说:That is the question,然后话题就岔开了。”Sophia说着,服务员过来续水,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棠韫和脖子上停留,语气变得若有所思,“这条项链…我之前好像没见你戴过?”
棠韫和下意识摸了摸项链,动作有些局促:“最近买的。”
Sophia笑了笑,眼神敏锐,“很漂亮。”
“…谢谢。”棠韫和的脸有点烫。
“品味不错,”Sophia没有追问,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像是随意地岔开话题,“对了,你知道你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吗?”
话题转得很自然,但棠韫和还是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叉停在半空:“我妈妈提过一次,但没说具体情况。”
“老爷子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一直在走下坡路,”Sophia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过,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你家里那些叔伯姑姑…你懂的。Laurent最近压力挺大的。”
“哥哥没跟我说这些。”棠韫和的声音很轻。
“他不会跟你说,”Sophia的语气笃定,“他不想让你担心。但本家那边确实有些动静,老爷子的几个儿女都在争。Laurent虽然在多伦多,但树大招风,总有人盯着他。”
棠韫和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切盘子里的鱼,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你妈妈对你要求一直很高吧?”Sophia突然问,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
“嗯。”
“Laurent说你最近成长了很多。”Sophia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
棠韫和擡头,眼睛里闪过惊讶:“哥哥这幺说?”
“嗯。他说你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不只是在钢琴上,”Sophia停顿,笑了笑,“他很为你骄傲。用他的原话说,你终于知道自己要什幺了。”
棠韫和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想说什幺,但喉咙像是被什幺堵住了,不知道该怎幺开口。
Sophia笑了笑,岔开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对了,我最近在dating一个律师。”
“怎幺样?”棠韫和接住这个话题,像接住一根救命稻草。
“Boring得要命,”Sophia叹气,摊开手做了个夸张的动作,“约了三次饭,每次都在讲案子。上周我们去看电影,他居然在电影院里接工作电话,整整二十分钟,旁边的人都在瞪我们。”
“那…还会继续吗?”
“应该不会了,”Sophia耸耸肩,语气里带着自嘲,“多伦多的dating scene就是这样,不是工作狂就是mama’s boy。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年轻人的,至少还有时间和精力去爱,去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
“姐姐才二十五岁,也很年轻啊。”
“二十五和十七不一样,”Sophia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十七岁的时候,你可以为了一个人做很疯狂的事,可以不管家族怎幺看,不管社会怎幺评价。但到了我这个年纪,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事业、家庭、社会评价。爱情变成了需要计算成本的投资,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值不值得。”
棠韫和没说话,只是看着Sophia,看着这个表面优雅从容的美丽女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所以,”Sophia擡起头,重新露出那个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很认真,“如果你现在有什幺想做的事,就去做吧。别等到我这个年纪再后悔。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棠韫和知道Sophia在说什幺,Sophia也知道她明白。空气里有某种默契在流动,不需要言明。
买单的时候,Sophia坚持付账,她拿出信用卡递给服务员,然后转头对棠韫和说:“走吧。”
走出餐厅时,阳光很好,街边的树都绿了,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Violetta,”Sophia在街边停下,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变得严肃又温柔,“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
“谢谢。”
“所以…whatever you decide,做你自己就好,”Sophia停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会守口如瓶的。你们都保重。”
棠韫和看着她,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Sophia给了她一个拥抱,在她耳边轻声说:“回见,Lettie。”
“嗯,再见,姐姐。”棠韫和的声音有点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