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告诉他了。
不久后常梨花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内院老成的宫人。她们都低着头,不敢往贺辜臣脸上看。
“殿下,东院那边已差人递话了。驸马爷还未回院,殿下是否需要奴婢另外收拾寝殿,抑或····?”
无微没有犹豫:“不用。”
常梨花心中一凛,余光瞟着贺辜臣。偏生这人没什幺反应,只沉默阖首。
无微擡手示意,贺辜臣退出数丈,周围众人见状也各自退散。常梨花被无微示意倾耳过去。
“送进这边的药仍照旧,不必减,也不必换方子。”
常梨花垂眸应是。
无微没有解释。
她只是朝常梨花伸手。常梨花立刻上前扶住她。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贺辜臣的声音。
“殿下。”
无微停下,却没有回头。
“属下能问一句幺?只一句。”
常梨花下意识屏息。
无微道:“问。”
贺辜臣沉默片刻。
他想问其实很多。
想问她是不是受了伤,是不是中了什幺他不知道的局,是不是那姓霍的昨夜当真在祥宁宫里留下了什幺祸根。
他想来想去,那里面的人除了是霍辙不会再有旁人。
不过殿下不想明说那便罢了。
他低声:“殿下还回来幺?”
无微心口像被什幺东西轻轻扯住。
寝殿内室的霍辙不自觉捂住心口,朝那殿门的方向投去凉薄一眼。
无微暗自咂舌,这兄弟俩蛊惑人心的手段实在了不得,这贺辜臣不问她要去哪里,不问她瞒了什幺,不问她为何推开他,只问她还回来幺。
情爱这种东西,竟然能把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逼到如此境地。
无微一味去想那些坏的、危险的,只告诫自己千万不可沦落到这般境地。
她闭了闭眼,很快睁开。
“这是本宫的府邸。”
她声音冷淡得近乎无情。
“本宫想去哪里,想回哪里,都不必向你交代。”
贺辜臣惨淡一笑,随即垂首:“属下僭越。”
无微没有再停,扶着常梨花往东院方向走去。
直到戌时三刻。
夜色沉得厉害。
裴长苏回府的马车停下后,车帘外正飘着细细夜雾。
竹心先下了车,撑伞候在一旁。
长公主府今日的灯火与往日有些不同。
前院还算寻常,值守的人却比平日更规矩些,远远见了裴长苏的车驾,行礼声都压得很低。
裴长苏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中,手还搭在膝上那卷尚未看完的公文边缘。
今日中书事多。
自无微称病,三省六部递来的折子比往日更杂,也更急。有人是真要问政,有人是借问政试探长公主府。那些折子一封一封递到案前,裴长苏看了一整日,眉眼始终清淡,连朱笔落下的轻重都没有变过。
直到申末时分,竹心从外头进来,俯身在他案旁低声絮语。
竹心越说越激动,裴长苏听后也不过嗯了声,仿佛他一早料到了般,只是竹心瞧着自己主子那嘴角啊,就没有下来过。
后来中书散值时,竹心将大氅递上,低声笑道:“大人今日回府,怕是有人等着。”
裴长苏接过大氅,淡淡看了他一眼。
竹心立刻垂首,无声嬉笑。
此刻回到了府上,竹心再看着今夜灯火,实在觉得通明温暖。
裴长苏瞧着倒是正襟危坐在车里,失焦的眼眸却是暴露了飘远的神思。
今夜不一样了,他告诉自己。
眼下,她是在怎幺等待他的呢?
也许会坐在窗下翻折子,也许会嫌他东院的灯色太冷,让人添一盏暖灯。也许因病中疲惫,已经靠在榻上闭眼养神。也许听见他回来,连眼皮也不擡,只冷冷说一句,裴相今日倒是辛苦。
裴长苏眼底软意绵绵,见人久不下车的竹心掀了帘子,发觉自己的主子更是一脸陌生模样,只好小心放下车帘。
哎·····
大概坐了两三刻,大人物终于舍得挪动屁股。竹心将人扶了,又努努嘴,示意裴长苏快回东院。
裴长苏失笑,轻敲了下竹心的额头,脚下步子却是越迈越大。竹心撑伞紧随其后,逐渐跟得力不从心,几欲小跑起来。
长公主府的回廊深长,夜雾里灯火一盏一盏往前延去。
二人渐近东院,裴长苏却慢了下来,像只是寻常回院。
竹心何尝不懂自家主子那点不值钱的弯绕心思,经过最后一处月洞门时,他还是不禁擡眼,东院正屋的灯果然大亮,隔着薄雾,隐隐透出暖色。
裴长苏贸然停下伫立。
竹心胸中了然,眼看着也剩下最后一点距离,自己跟不跟也不甚重要,便放缓了步子,转身退去偏殿。
无微明明听了常梨花来通传裴长苏已经回府,这半天也不见人影,难不成人先去了她的寝殿看霍辙状况?
无微心中嘀咕,推了门迈脚出去,却是猝不及防撞上某人迎上来的胸膛,转瞬又被人牢牢拥住。
“唔!”
无微闷哼一声,额角撞在他胸前玉扣上,鼻尖嗅到一点外头夜雾带来的冷意,还有他身上极淡的墨香与朝服熏香。
裴长苏一只手扣在她肩后,另一只手揽住她腰侧,仿佛要是迟了一瞬,她便会重新退回屋里,又退回那些他看不见、摸不到、也问不出口的地方去。
无微怔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头顶先落下一声低低的:“殿下。”
无微皱眉:“嗯?”
拥抱随即散开,无微擡眼看他。
“臣失仪。”
无微眼瞧着这人发冠端正,衣袍也齐整,唯独耳根那点淡弱的红,叫他这句“失仪”显得实在没有什幺说服力。
无微原本想刺他两句,可见他这副故作无事的模样,反倒生出一点恶劣心思。
“裴相在门口站了多久?还是说裴相刻意这样慢,是在路上踩蚂蚁不成?”
裴长苏神色如常:“刚到。”
无微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廊下,没有错过远处快跑得不见人影的竹心。
嗯,那应该就是很久了。
这人真是。
无微回到屋内,裴长苏不远不近跟着。
她突然转过身来,想着吓他一吓,不想裴长苏从容接住她视线。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屋内烛火轻晃,彼此眼底都有话,却谁也没有先挑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