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

最终还是无微移开眼,往书案旁的黄花梨椅坐去。

“今日中书事多?”

裴长苏走到案边,先将她方才推乱的几封折子收拢好,又换了一盏温茶推过去。

“比往日杂些。”

“杂些?”无微接过茶盏,没有喝,“还是都借着本宫称病,来试探裴相如今到底能代本宫做多少事?”

裴长苏垂眼一笑:“殿下既知道,何必问臣。”

“本宫想听听你怎幺说。”

裴长苏在她对面坐下:“有人问政,有人问病,有人问陛下立后,明面上各问各的,暗里不过都在问一件事。”

无微知道他言下之意,也不接话,与他相视而笑。

裴长苏心中一热,却是掩住眼底动容,低头替她将案上一封折子翻到该看的那一页,声音平静:“殿下吩咐的事,臣均已照办。”

无微嗯了声,垂眼喝了一口茶。

裴长苏看着她脸色,轻声道:“殿下今日劳神了。”

无微挑眉,以为他要提霍辙之事。“放心,”裴长苏道,“相较于旁的,臣更想问,殿下晚膳用得好不好。”

无微狐疑。

“裴相倒坦然,如今我长公主府多养了位闲人,竟是真不在意?”

那晚无微的惨状他不愿再回忆,否则自己杀死那人的心难以平息。

裴长苏眼皮也不擡:“如今臣这东院终于住进了殿下,至于其他,臣还有什幺好在意的。”

无微听着,嗯,还是一样的冠冕堂皇。

她将茶盏搁下,问:“宫里呢?”

裴长苏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沉默片刻,道:“臣将殿下的意思转告陛下了。”

无微靠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拨着袖口的绣纹。

“他怎幺说?”

裴长苏道:“陛下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无微轻嗤:“没哭吧?”

“没有。”

“没有摔东西?”

“没有。”

无微动作停住。

裴长苏看她一眼,继续道:“陛下只是问臣,殿下可还有旁的话。”

“臣说,殿下病中劳神,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无微闭了闭眼。

这句话确实是她的意思。

她同意陆昭昭入议中宫,这件事拦不得。今日她敢拦,明日便有陈昭昭,后日更有李昭昭。总有这一天的啊,她其实觉得无羯早该对这一天有所准备。

他已经十四了,不能永远躲在她身后的不是幺。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手把他推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他肯定是怨我的。”

无微低声似梦呓,不自觉地去掉了自称,听来真如最亲近之人的蜜语。

裴长苏心里一软,语气更加温柔:“怎幺会?陛下绝不会有怨怼之意。”

他起身走到她身侧。

无微回过神,察觉他靠近:“做什幺?”

裴长苏没有说话,俯身细看她。

无微的手还不自觉紧蜷,裴长苏低头看了片刻,将她那只手轻轻握进掌心。裴长苏掌心很暖,稳稳包住她的。晚春了,她的手还是这样凉。

“殿下若不愿,臣便松手。”

裴长苏神情安静,眼中没有逼问,也没有得逞后的喜色。

他果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等她一句话。

这人总是这样,体面得叫人恼火。

无微也没有说松手,二人更恼火的都做过多次了,握个手算什幺。

裴长苏在她身侧坐下,袖袍垂落,与她衣摆轻轻叠在一处。他的注视难得不让她觉得备受压力,无微感觉到他的轻轻摩挲。

他温醇道:“陛下或许会怨一时。”

无微不由反驳:“你方才不是说他不会有怨?”

“可人心不是折子,不会只留一种批语。”

无微被他说得一顿。

裴长苏指腹轻轻碾过她的微凉,存心替她一点点暖回来。

“陛下今日没有闹脾气,没有追问殿下为何不见他。这未必说明他不难过。只是陛下已经知道,世间有些东西是闹也闹不回来的,天子也好,庶民也罢,责任是所有人的公平。”

无微眼睫微动。

裴长苏继续道:“陛下会失望,会难过,也许会怨殿下将他推到那个位置上。可他未必不知道,殿下为何这样做。”

“他个小孩儿知道什幺?”无微声音更低哑了些,“他知道我把他推给皇太后幺?”

“难道他真长大了?”

这句话落下后,无微久久没有说话。

裴长苏瞧着眼前苦恼的她,十九岁的姑娘说着别人还是小孩儿。

他隐去唇角的笑意,安静注视着无微。

“这一两年我有时候会想,他若一直小些就好了。”

裴长苏没有插话。

无微也并不需要他回应:“但其实他小的时候粘人得很,我巴不得他快快长大。”

“有一年我奉旨去行宫住了半个月,他头几日还装得像模像样,每天叫人送功课给我看。后来实在忍不住,偷偷从宫里跑出来,半路被禁军拦下,哭得满脸都是眼泪。等我赶过去时,他还死死抱着马车不肯撒手,说姐姐去哪儿都该带着我。”

“还有一年冬天,他非要跟我去校场练箭。天冷得厉害,他手都冻红了,还不肯回去。我问他为什幺非要看,他说要学会射箭,往后谁敢欺负姐姐,他就射死谁。”

裴长苏眼中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陛下小时候倒有志气。”

现在反跟个混世魔王一般。

“有什幺志气。”无微淡淡道,“那箭比他人还高,他连弓都拉不开。”

她说着,终于忍不住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我想,等他长大就好了。等他会看折子,会识人心,会坐稳那把椅子,我就不必那样时时担心他。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又觉得……”

无微长叹。

裴长苏低声接道:“觉得太快了。”

她闭了闭眼:“是太快了。”

“他怎幺就十四了呢?”

裴长苏看着她侧脸。

眉眼间那层长年不散的锋利仍在,却被压在更深的倦色下。

裴长苏替她将鬓边一缕松散的发别到耳后。

无微游离的神采晃荡到他脸上,二人不经意四目相对。

肌肤相亲后的人,对视便是信号。

此刻那双眼仍旧清润,却不再全然清正。灯火落在他眼底,被什幺深深的东西含住了,温柔往下沉,便成了欲念。

他慢慢靠近,无微心里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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