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十一点，聚餐快结束了。
店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们这一桌还在收尾。灯笼的红光昏昏的，烤架的火已经熄了，空气里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酒味。墙上的浮世绘在昏暗光线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吧台后的师傅正在擦台面，抹布划过木头的声音轻轻的，像某种安抚的节奏。
我靠在墙上，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墙壁的木头有点冰，隔着衣服传来凉意，和体内那股微醺的暖意形成奇妙的对比。店里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懒懒的，像在陪着这个夜晚慢慢结束。
小张在旁边收拾东西，嘴里还在念：「你真的喝醉了，我害你了，组长会不会骂我——」
「不会，」我说，声音有点含糊，「没事……」
「你确定？你现在看起来——」
「看起来怎样？」
他想了一下。
「看起来……很好看的样子？」
我笑了。
「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是你喝醉了！」
我们两个同时笑出来。笑声在空荡的店里弹了几下，撞上挂着暖帘的门框，然后轻轻碎在榻榻米的边缘。灯笼的光晃了一下，像是被我们的笑声吹动的。
「Riaz。」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动作有点慢，整个世界好像转得比平常迟钝一点点。脖子的肌肉拉了一下，视线从木桌的纹路、残留的酱油碟、到那双鞋——皮鞋，擦得很亮，在昏红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然后往上，深色的裤管、腰间钥匙扣轻微的晃动、衬衫领口整齐的线条，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Cashel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他的表情很淡，眉毛微微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是那种他觉得我做了什么蠢事、但又决定不马上说出来的脸。店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掀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
我看着他，心跳漏了半拍。然后又补上，比平常快了一点。
外套被折得很整齐，袖子平整地叠在胸前，是他那种一丝不苟的风格。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那件外套我下午随手扔在椅背上，皱巴巴的，他却把它整理得像刚从衣架上拿下来。
「要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低低的，像大提琴最后一个音符。
我嗯了一声，想站起来，但身体比平常重了一点。手掌按在桌面上，木头的温度和自己皮肤的温度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
他没有催我。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我的外套，静静地等。
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的声音取代了萨克斯风，干净的、一下一下的，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吧台后的师傅擡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台面。
我终于站稳了。
Cashel把外套递过来。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只有一瞬间，但他没有马上放开。
「你喝太多了。」他说。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得出来，里面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担心的意思。
「还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我见过很多次，在工作场合、在走廊、在会议室里，但从来不是在这个灯笼昏红、酒气未散、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深夜里。
然后他松开手。
「我送你回去，走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规律的声响。我拿着外套，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一秒——他的背影在门口的灯光里被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肩膀的线条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确定我一定会跟上。
我穿上外套。布料上有一点点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精，干净的、清冷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外面传来夜风的声音，吹动门口的暖帘，布片翻起来，露出外面漆黑的街道和远处零星的路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