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几个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工人,正聚在门口猥琐地商量着:

“刘老板可算走了,走,咱哥几个进去,听那动静刚才肯定被干得不轻,这会儿正软呢……”

听着那些下流的笑声,我没有像往常那样麻木地解开衣扣。

我走到门口,拿起了王大山临走前靠在墙边的铁锁。

“砰!”的一声。

我不仅关上了门,还从里面死死地插上了插销,并用链条锁将其缠了一圈又一圈。

“嫂子?开门啊!哥几个钱都准备好了!”门外的人在用力拍门,语气里满是不解。

“滚。”

我隔着门板,声音冷硬得像工地上最顽固的钢筋,“都给我滚。”

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靠在门后,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不仅是拒绝了几个男人,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亲手关上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我擡头看向小窗外那一角狭窄的天空。王大山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刘志强带着他的秘密和视频走了。

我还有那个孩子。不管他是谁的种,他都是从我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挣扎出来的生命。赵大爷说得对,我得把“魂儿”找回来。

既然缝补肉体是场骗局,那我就要尝试着,去缝补那个早就碎了一地的自己。

我不会再等下一个男人推门。

我要逃离这里。逃离刘志强的阴影,逃离这片糜烂的泥沼。

哪怕外面依旧是无边际的黑暗,哪怕前方可能还有更深的深渊,我也要站着走出去,而不是爬着。

我坐回床边,开始收拾那个小小的行李箱。

李雅威,你要活得像个人。哪怕是个满身疮痍的人,也要像个人。

刘志强留下的那股昂贵古龙水味还没散尽,门外那几个工人的谩骂和拍门声已经越来越刺耳。

“李雅威!装什幺清高?刚才刘老板在里面弄得,我们就弄不得?”

“老王不在,你少在这儿拿大嫂的架子,快开门!哥几个火大着呢!”

我听着那些熟悉又恶心的声音,手心因为过度用力握住行李箱手柄而冒出冷汗。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的确良高领衫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

甚至连那张红色的结婚证,我也把它撕成了碎片,撒在那个充满精液味的床缝里。

既然要当回“人”,我就不能带走地狱里的任何一根草。

我知道,硬冲是不可能的。这群男人正处于一种“群体狂躁”中,一旦他们失去耐心砸开这扇门,我会被瞬间撕碎。

我突然止住了收拾的动作,猛地拉开了那道铁皮门。

外面的光亮和汗臭味瞬间扑面而来,那几个正准备踹门的工人猝不及防,险些栽进屋里。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先是贪婪,随即被我眼底那种死寂般的冰冷震住了。

“都想干什幺?”

我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身处欲望中心才有的、威慑性的压迫感。

“嫂……嫂子,你这是唱哪出?”领头的那个钢筋工有些心虚地缩了下手,他看着我拎着的行李箱,脸色变了,“你要走?”

“王大山把孩子送回老家了,他让我现在赶回去。”我扯了一个他们无法反驳的谎,“老家出事了,孩子病得厉害。谁要是现在拦着我,就是想断了老王家的后,等大山回来,你们看他手里的瓦刀认不认兄弟!”

我提到了王大山的瓦刀,也提到了那个“带把儿的种”,这确实让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但工地上的人不全是傻子,人群后面传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少在那儿扯淡!我刚才看着刘老板开着豪车走的,指不定是你这狐狸精又要跟有钱人跑了!兄弟们,反正她都要跑了,今天不弄个够,以后就没机会了!”

人群里的天平瞬间倾斜,那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贪婪重新爬上了他们的脸。

“对!既然要跑,就得留下点‘买路钱’!”

几双粗糙的大手已经伸向了我的领口,那种熟悉的、如同被蛇爬过的恶心感再次袭来。

我没有退缩,也没有尖叫。我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用来修眉的小剪刀,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谁敢过来?”我死死盯着领头的那个男人,眼神里透出一种彻头彻尾的疯劲,“我李雅威这辈子确实烂透了,但刘志强刚才教了我一件事——我的命,我说了算。你们想要这副身子?行啊,谁先上,我就当着谁的面把这儿扎穿!看老王回来,你们谁能交代这一条人命!”

我眼底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在那一刻盖过了他们的兽性。

趁着他们愣神的几秒钟,我猛地推开面前的人,像一道白色的幻影,拎着箱子冲进了那片尘土飞扬的夜色。

我拎着那个几乎散架的小破箱子,像个疯子一样一头扎进工地的漫天尘土里。

“在这儿呢!往那边跑了!”

“臭婊子,穿了件高领衫就真当自己是良家了?老子今天非把你这层皮扒了不可!”

身后,手电筒杂乱的光束像一道道刺眼的鞭子,在黑暗中疯狂扫射。杂乱的脚步声、狞笑声、还有金属敲击铁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这片工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猎场。

我拼命地跑,肺部因为剧烈的呼吸而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火在烧。冷风灌进我的喉咙,我却不敢停下。

转过一堆高耸的钢筋架,我眼前出现了一片像乱坟岗一样堆放着的废弃水泥管。那些巨大的、黑黝黝的管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散发着一股阴冷潮湿的石灰味。

我没有任何犹豫,关掉手里唯一的微弱光源,手脚并用地爬进了一个最深处、最隐蔽的管口。

水泥管里冷得刺骨。我蜷缩在最里面,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人呢?明明看见往这儿跑了!”

“妈的,肯定是躲进这些管子里了,一个一个搜!看老子待会儿怎幺收拾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

脚步声在管口外停住了。我屏住呼吸,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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