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他是那个城中村里的异类,一个性情古怪、离群索居的退伍老兵。在所有房东都嫌我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烟酒味和骚臭气、怕我死在屋里嫌晦气的时候,是赵大爷收留了我。他把他家那间窄小、闷热、却能锁上门的阁楼租给了我。

那间阁楼,成了我在地狱边缘唯一的防空洞。

赵大爷平时沉默寡言,但在我被老黑那帮人折磨得半死不活、连爬回阁楼的力气都没有时,他会默默地把我拎回去,粗鲁却细心地给我那满是淤青的身上抹红花油。他也会用那双杀过敌、长满老茧的手,笨拙地揉搓我因为怀孕而胀痛得像要炸开的乳房。

那是第一次,我在男人的动作里感受到了某种名为“怜悯”的东西,而不是纯粹的兽欲。

甚至,当我因为被刘家赶出来身无分文、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不得不走投无路时,也是赵大爷帮了我。他看着我那对因为孕激素刺激而疯狂发育、还没生产就开始溢出清亮乳汁的巨乳,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然后通过他在城中村的老关系,帮我联系了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主顾。

他帮我卖奶,帮我在这吃人的地方换回一袋袋奶粉钱和那一针针保命的消炎药。他用过我的身体,却也真的在护着我的命。

我永远记得那个深夜,就在那间逼仄的阁楼里,赵大爷看着我被生活摧残得不成人形的模样,哑着嗓子说:“丫头……你要好好的……出去后,别再让人作践了……”

正是靠着在那间阁楼里,出卖乳汁和尊严攒下的那点血汗钱,加上我从陈老板那里逃出来时剩下的钱,我才终于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地逃离了那个圈子。

我去了最好的私立医院。在手术台上,我像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被医生重新缝补。那细长的钢针刺穿皮肤,切除了松弛变黑的耻辱,缝合了那层代表着“纯洁”的伪装。我看着那个被缩减得紧致如初的洞口,心里想的却是赵大爷那声沉重的叹息。

我回到了老家,重新穿上那些高领、宽松的衣物,收敛起所有的媚态,变回了父母眼中那个在大城市受了委屈的乖孩子。我开始顺从地接受每一次相亲,直到遇见了刘晓宇。

我想过,只要嫁给他,我就能把那间阁楼、把赵大爷、把卖奶的那些夜晚,统统锁进记忆的坟墓。

我以为我成功了。

可现在,看着镜子里这个在工地上重操旧业、正准备迎接刘志强或者是随便哪个民工的怪物,我才发现,我当初的逃离是多幺可笑。

赵大爷帮我缝补了身体,却缝补不了我已经坏掉的心。我的灵魂,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潮湿闷热的阁楼,我当初还不如被赵大爷锁在阁楼里一辈子。

刘志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沉重的关门声像是一记闷雷,震落了屋顶积压已久的尘土。

我依旧赤裸着,像一件被拆解后又随意丢弃的零件,瘫坐在那张满是污渍的大红喜被上。指尖还残留着粘稠的触感,空气中那股腐败的、属于地下室和工棚混合的腥臭味,正肆无忌惮地往我的毛孔里钻。

“天生就是干这个的……”“骨子里离不开男人的东西……”

刘志强的嘲讽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在我支离破碎的神经上疯狂啃噬。

我再次擡起头,看向那面脏兮兮的镜子。镜中的女人,乳房硕大下垂,身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干涸的精斑,那双眼睛深处透出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顺从。

我曾以为,这种顺从是我的救赎。既然世界要把我碾碎,那我就把自己变成烂泥,这样就再也没有什幺能伤害到我。

可当刘志强把那段尘封的视频甩在我脸上时,当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判我生来就是“畜生”时,我灵魂深处那块一直蜷缩在阴影里的、早已干枯的血肉,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疼。

一种比被几十个男人轮番撕裂还要疼上百倍的钝痛。

我想起了赵大爷。

想起在那间潮湿闷热的阁楼里,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给我擦药时,眼神里流露出的那抹沉重。他帮我卖奶,帮我度日,甚至也用过我的身体,但他从未像刘志强这般,要把我最后一点名为“人”的皮囊也剥下来。

“丫头,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别在这儿把魂儿彻底丢了。”

赵大爷沙哑的声音跨越了四年的时空,突然在这间肮脏的彩钢房里炸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过大学的笔,曾抱过晓宇给的白月光,也曾为了讨好老黑和工人们而极尽谄媚。

如果我真的如刘志强所说,是一滩烂透了的泥,那为什幺听到“魂儿”这个词的时候,我那颗早已停摆的心脏会跳得这幺快?

我缓缓伸出手,没有伸向那个湿润的洞口去寻求虚假的慰藉,而是用力抓住了床单的边缘。

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翻白,指节咯咯作响。

“不……”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我不是天生的公厕。我不是老黑的狗,不是刘志强的玩物,更不是这工地上几百个光棍汉用来发泄的垃圾桶!

手术刀能缝补我的肉体,却缝补不了尊严;但如果连我自己都承认了这份“下贱”,那我就真的永远死在了老黑的地下室里。

刘志强想看我烂掉,他想让我在这片工地上像母畜一样繁衍、腐烂,好让他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这种施舍。

但我偏不。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大脑一阵眩晕。我摇晃着走到水盆边,抓起那块沾满污垢的毛巾,狠狠地搓洗着大腿内侧。哪怕皮肤被搓得发红、刺痛,哪怕那些痕迹已经渗入骨髓,我也要一点点把它们擦掉。

我翻出一件压在箱底、最普通的的确良衬衫。那是一件高领的长袖,能遮住脖子上的吻痕,也能遮住手臂上的淤青。

我一颗颗扣上纽扣,手指虽然还在颤抖,但眼神却一点点聚起了光。

这间屋子,曾经是我躲避世界的防空洞,现在却更像一座令人作呕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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