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在这极度的恐惧中,我想起的不是王大山,不是刘志强,更不是远在天边的刘晓宇。

我想起的是那个城中村里阴暗潮湿的阁楼。

我想起了那个性格孤僻、却愿意收留我的赵大爷。

那时候我也像现在这样,被生活逼到了死胡同。是赵大爷,那个退伍的老兵,用他那双满是老茧、却极其稳当的手,托住了我快要坠入深渊的身子。他虽然也用过我的身体,但他会一边粗鲁地揉搓我胀得生疼的乳房,一边叹气:“丫头,这奶水是救命的,得卖个好价钱,不能白瞎了。”

他帮我联系那些主顾,帮我把身体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压榨出来换成救命钱,却也真的在那个没人在乎我死活的城中村里,给我留了一张带锁的床。

“丫头……别再让人作践了。”

赵大爷的声音跨越时空,在这冰冷的水泥管里反复回荡。

我突然意识到,那次在阁楼里,我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那次我为了活下去卖了奶,这次我为了活下去嫁了人。

可赵大爷说的是“魂儿”。

哪怕我这身皮肉被老黑毁了、被刘志强脏了、被这工地上的百十号人操烂了,只要我还没彻底认命,那个“丫头”就还活着。

胸前突然传来一阵沉甸甸的酸胀。

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情绪波动,产后本就还没完全收回去的乳腺再次疯狂分泌。温热、粘稠的奶水顺着衣料渗了出来,湿了一大片。如果是以前,我会感到无比的羞耻,觉得自己像一头低贱的母畜。

但此刻,我伸出手,隔着衣服用力按住了那处。

这不是耻辱,这是我活着的证明。

“在这儿!这根管子里有动静!”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猛地射进了管口。

我眯起眼,看着那个正猥琐地笑着、试图往管子里爬的泥瓦匠。他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眼神里满是即将得手的贪婪。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吓得浑身瘫软。

我悄悄摸到了行李箱旁边的一块碎石砖,那是刚才爬进来时顺手捡的。

“李雅威,别躲了,让哥哥疼疼你……”

就在他那张带着汗臭味的脸凑近的一瞬间,我猛地向前一扑,手里的石砖带着我这四年积攒的所有怨恨和力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从他瘫软的身子上踩了过去,像一只在黑夜中重获新生的困兽,直接冲向了工地围墙那个缺口。

那个缺口,还是王大山之前带我“夜游”时无意中提到的,原本是为了方便工人们去镇上嫖娼开的小路。

现在,它是我通往人间唯一的通道。

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空旷的管子里回荡,像是吹响了我重生的号角。

我没有去看那个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男人,也没有去捡那个滚落在泥水里的小行李箱。

不要了。

什幺都不要了。王大山买的旧衣服,那些用来擦拭精液的毛巾,还有那些见证了我极致堕落的零碎物件,统统留在那个恶臭的管子里吧。

我赤着脚,像一头终于挣脱了捕兽夹的母狼,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颊,肺部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身后的手电筒光束疯狂地扫射着,那些男人们愤怒的咒骂声、狗吠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试图再次将我拖回那个充满精液和汗臭的地狱。

“别让她跑了!抓住那个婊子!”

听着那些曾经在我身上喘息的男人们如今气急败坏的怒吼,我心里竟然涌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意。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跌跌撞撞地穿过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脚底被碎玻璃和钢筋划破,每跑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血印,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痛。

终于,那堵高高的、由锈迹斑斑的波纹铁皮和铁丝网组成的临时围墙出现在我眼前。

在最偏僻的角落,确实有一个被工人们为了偷溜出去而剪开的缺口。

缺口很小,边缘全是锋利的铁刺。

如果是以前那个为了维持“白月光”形象而娇生惯养的我,绝对会犹豫。但现在,我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像一条滑腻的蛇,毫不犹豫地将身体硬生生挤了进去。

“嘶啦——”

那件用来遮掩吻痕的的确良衬衫被铁丝无情地撕裂。

锋利的铁皮划破了我的手臂,深深地割进了我腰间的软肉里。甚至有一根倒刺刮过了我那因为涨奶而硕大的乳房侧面,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冷汗和不断溢出的黏稠乳汁,湿透了我的半边身子。

很疼,钻心的疼。

但这种皮肉被撕裂的痛楚,却像是一场最圣洁的洗礼,把我灵魂里那些腐烂的脓血一点点挤了出去。

“砰!”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彻底挣脱了铁丝网的束缚,整个人顺着围墙外陡峭的土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中,我重重地摔在了一条荒废的柏油公路上。

粗糙的路面擦破了我的手肘和膝盖,我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没有水泥粉尘、没有劣质烟草味的冷空气。

夜,静得出奇。

隔着那堵高高的铁皮墙,工地里的喧闹声、手电筒的光芒、还有那些男人的叫骂,仿佛突然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地狱,被我关在了身后。

我慢慢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公路上,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我没有哭。

我摸了摸自己因为怀孕和过度开发而彻底改变的身体,摸了摸腰间还在流血的伤口,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畅快淋漓。

刘志强以为他能用一段过去的视频就把我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王大山以为他能用一张结婚证就把我变成他传宗接代的私有母畜;那群工人以为他们能用暴力和精液把我永远禁锢在那个“公共厕所”里。

但他们都错了。

我确实烂透了,我的子宫千疮百孔,我的乳房畸形硕大,我的灵魂早就被老黑踩碎在了那个城中村的地下室里。

但我李雅威,今天亲手把那个碎掉的魂儿,一片一片从泥地里捡了起来,用血肉重新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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