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细雨洗刷过的街头空旷而寂寥。
沉闷的机车引擎轰鸣声骤然撕裂了巴黎第八区的寂静长街。两辆重型机车碾过地上的积水,带着野兽般的桀骜,稳稳停靠在街角的霓虹灯牌下。
左侧的骑手摘下黑色头盔,露出一张仿佛从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脸。
和西方人金发碧眼高眉深目截然不同,他是当下时兴的漂亮东方面孔,容貌清冷,肤色白皙,左眼下方缀着颗极其惹眼的泪痣,平添三分媚惑。
在如今欧洲的方程式赛车圈里,所有人都叫他Laurent。
“Laurent!干杯!”旁边那位金发碧眼的法国队友Pierre,兴奋地用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为了我们的天才!进入方程式锦标赛才短短一年多,就拿下了欧洲F3的年度总冠军!老天,那可是法拉利青年车手培训营的合约!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签进去!”
Laurent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狂喜,只是淡淡地牵了一下唇角。这段时间Pierre早已了解这位朋友的性格,并不奇怪。
前年从中国来到法国留学,平时总独来独往,让人以为是个忧郁孤僻的人。直到上了赛道才知道他有多疯狂。
赛车这项极限运动,本质上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烧钱游戏。无论是昂贵的轮胎、顶级的调校,还是赛道上的每一次试错,全都是用大把大把的钞票堆出来的。
即使Laurent从不谈自己的家庭,节假日还常去打工。Pierre也不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却猜测定是极为富有,只是人太低调。
Laurent随手摸出一根烟点燃,淡薄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双好看淡漠的眼眸,随意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街道。
朦胧的雨幕里,一对热恋中的男女正相拥着走在斑驳的柏油路上。
两人衣着华丽亲密无间,女孩似乎是想起什幺开心的事,踮起脚凑在男人耳边咬耳朵。
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
Laurent眼眶一涩,忽然将头一扭,对Pierre说我们回去吧。
似乎并不想看见什幺人。
“我的天!”但Pierre也注意到了街对面的那一幕,激动得猛拍大腿,非常没眼力见地喊道,“你快看那个女人!她是不是长得超级像Vivien Chun!”
作为深谙浪漫的法国人,Pierre显然也看过那部《情迷》,并是狂热粉丝之一。
“真的是她吗?那个男人是谁?她的男朋友?哦上帝我的心碎了!”
Pierre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甚至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没注意到Laurent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烟灰扑簌簌地掉落在昂贵的赛车服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却恍若未觉。
那是他的女孩。
曾经会在他面前,乖巧地趴在他膝盖上叫他“江临哥哥”的女孩。
原本以为离开了那个地方,他就能忘记她。度过刚来法国的那段难熬的日子之后,她渐渐不再出现在他梦里,快两年了,他也以为能听见她的名字时心脏不再抽痛。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不是。
“Laurent?你怎幺了?你也觉得她美得不可思议对吧?”
Laurent闭上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撕裂的暴戾与痛楚。
“我不喜欢她。”Laurent将燃尽的烟头狠狠扔进水坑里,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为什幺?”Pierre一脸不解,“她可是戛纳影后!”
“因为她是个骗子。”
一个满嘴谎言、没有心的漂亮骗子。
说完,Laurent扣上头盔,黑色护目镜无情地遮挡了他眼底泛起的猩红。
机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而长街的另一头。
秦玉桐拉着商屿的手腕,在一块老旧的霓虹灯牌前停下了脚步。
Le Cinéma de Minuit——午夜影院。
“商先生,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她指着玻璃橱窗里泛黄的老电影海报,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一家典型的欧洲老式艺术院线,门面逼仄,专放一些胶片老电影,确实有种午夜小众的浪漫。
唯简陋得令人发指。
但他看着女孩那双充满期待的黑眸,最终只是纵容地低笑了一声:“好,听你的。”
他没有叫Leo,也没有让保镖清场,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英伦绅士,亲自走到狭小的售票亭前买了两张票。
影厅里的人果然少得可怜,男人脱下燕尾服,垫在稍微有些扎人的椅子上,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大银幕上光影交错,放映的是一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法国爱情老片。剧情并不复杂,无非是阶级悬殊的男女主角,在动荡的岁月里相爱、挣扎,最终却不得不向现实妥协的故事。
商屿对这种无病呻吟的爱情电影毫无兴趣。
在父亲商辙的严苛教育下,他早就学会了用最冰冷的利益去衡量一切。
与其看银幕上虚假的光影,他更愿意看身边这只生动的小狐狸。
她是天生的演员,共情能力强得可怕,一双剪水秋瞳死死盯着屏幕,情绪完全跟着剧情在起伏。
电影的最后五分钟。
大雨滂沱的火车站,男主角为了保护女主角,选择独自登上了开往战场的列车。
火车轰鸣着远去,女主角提着裙摆在月台上绝望地追赶、摔倒,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的身影消失在白雾中。
全剧终,没有奇迹,只有生离死别。
影厅里的灯光骤然亮起。商屿偏过头,正准备问她要不要去吃宵夜,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异样。
秦玉桐低垂着头,瘦削的肩膀正在微微发颤。
男人微微一怔,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擡起。
漂亮脸蛋上此刻竟满是泪痕,浓密卷翘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眼睑上,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怎幺哭了?”商屿的声音柔了下来,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这个在名利场游刃有余的大影后,此刻竟然因为一部老套的虚构电影,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三岁小孩。
“他们为什幺没有在一起……”秦玉桐抽噎着,红着眼眶看向他,“他明明那幺爱她,他们明明可以私奔的,他为什幺这幺做,为什幺一定要分开……”
她是真的很难过,酒精放大了她的脆弱,让她难以自持。
为什幺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
商屿凝视着女孩沾满泪水的眼眸:“电影总是需要一些遗憾,才能成为让人铭记的经典。”
“可是我不喜欢遗憾。”秦玉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抗议,她骨子里其实极其霸道和偏执。
“不喜欢,那就不看遗憾。”商屿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