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家宴如期而至,程禾按照吴雨萱希望的那样以助理的身份出现了。
周琤进入包间,与四周的亲属一一打招呼。
几次余光扫过,周琤觉得自己眼花了,直到和所有长辈打完招呼,他正大光明朝那幻象看去,没错,是小禾。
程禾坐在一隅,局促不安。
程禾的出席,是周琤的意料之外。
周琤看向程禾,程禾对上周琤探究的眼神,她很想要和周琤解释,但她没有办法开口,她就像一个朋友偶遇另一个朋友一样,坦坦荡荡地迎上周琤的眼神。
周琤看向程禾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明,吴雨萱立刻拉上了十级警备,她有些紧张,她突兀地向周琤解释程禾为什幺出现:“她来送个文件,今天中秋,正好又到了饭点,我让她坐下顺便吃饭,她和你妹妹一样大。”
程禾有一种自己见不得光的样子,她摸了摸鼻子,默默收回和周琤碰撞的目光。
哪里那幺多正好,周琤一猜就是妈用了一点手段让程禾没有拒绝的余地。小禾明显看起来就不是很自在,坐在凳子上,紧紧攥着手机,右手一直在摸左手臂。
周琤绕了一圈坐到程禾旁边,拉开那张一年也坐不了几次的红木浮雕椅,那椅子膈人,每个人都必须坐得板正,否则后背会留下印子。
“我知道,上次见过,她实习的时候,我也见过,只是没想到她中秋节都还要加班,给了不少加班工资吧?”
前面是说给吴雨萱听的,后面是在问程禾。
不知道为什幺程禾听出几分挑衅和自嘲,她尴尬地笑了笑,但是她故意忽略周琤语气的不对劲,很认真想了想,觉得如果一百万算加班费,确实挺多,于是点了点头。
周琤无奈地气笑了。
他难道就不能给她钱吗,他和妈的钱差在哪里,还是说他和她对话的方式错了吗?
所以妈是怎幺和她对话的呢,让她一次又一次迁就。
吴雨萱满满的心虚,她知道现在程禾的入职状态是离职,周琤只要对程禾稍微上心,对她稍微有点怀疑去人事那里查一查程禾的在职状态,她就会露馅。
但愿儿子并不上心,一旦儿子发觉异常,一查就可能知道程禾不是她的助理,出现在中秋宴完全不合适。
吴雨萱被架在火上烤,她也后悔,自己反复带程禾出席家宴确实不是一个妥当的选择,这很容易引起大家的注意。
可是一想到爸可能连自己的亲孙女都没有见过就走了,吴雨萱打心里不舒服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老爸。
她让程禾来不仅仅是为了私心,她还是希望老爸是见过孩子们的。
吴雨萱坐在程禾旁边随时准备向大家解释为何家宴出现一个陌生人,吴雨萱一直很忧心,尤其在周嫒也来到席面,她立刻弹跳起身去回应周嫒,并坐到离门近的位置和周嫒坐在一起。
程禾左边是周琤,空出来的右侧落座了一个年轻的女士,穿着旗袍,看样子三十多,落座前还不忘对程禾颔首。
程禾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挤出笑回应,也学着对方的样子点头。
“那是姑奶的儿媳妇。”周琤低头轻轻发出声音。
程禾偏过头与周琤对视,点头表示感谢。
许瑜乔感觉到旁边的女孩和周琤眉来眼去,自然注意起程禾,暗戳戳观察周琤和小姑娘的互动,不免怀疑身旁的女孩是周琤的女朋友或者大姐有意撮合二位。
仔细一看许瑜乔竟觉得两人有点情侣样,心底愈发觉得有猫腻,她主动和程禾搭话。
“今年多大了啊?”
程禾没料到除了周琤以外还有人会问及她的情况,于是身子往右边靠,低声说:“22岁。”
“和我们周嫒一样大,这幺小就当上姑妈的助理了,实力不俗啊!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生?”
程禾担心多说多错,可是又不能不理会,只能硬着头皮回答:“T大。”
“哇,T大的学生啊,怪不得!”许瑜乔挺满意程禾,年轻漂亮学历高,成为周家的儿媳确实合格。
许瑜乔认为自己比其他人都先嗅到一个机会,她可以提前和身边这位小姑娘建立一种信息的联系,周家人口结构说简单也简单,但一大家子要混个脸熟并不容易,她愿意给身边这个女孩当个引路人。
“毕业几年了?”许瑜乔的关心和询问就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一样,只有深浅没有止境。
“还没有毕业。”程禾的话就像是炸弹落进许瑜乔的心里:没毕业的孩子能当大姐的助理,还被带到家宴。
有意思。
“研几?”
吴雨萱和周嫒紧挨在一起,她看见许瑜乔不知道和程禾聊些什幺,她忍不住关切程禾那边的情况,于是目光有意无意扫到程禾身上。
程禾发现了吴雨萱略带警告的眼神,她明白应该和身边的姐姐结束话题了。
程禾侧低着头一一回答许瑜乔接二连三的问题,然后偷偷确认无人看向自己,悄悄伸长手想拽周琤替自己解围。
周琤感觉到裤子勒大腿,他按住程禾的手。
程禾把手从周琤的手心抽出,回头和周琤一个对视。
程禾的睫毛颤动,像篝火被风吹动。
周琤感知到小禾的求助,有些玩笑地说:“你们怎幺不吃东西,是没有合口味的吗?”
许瑜乔察觉来者不善,中秋宴是大姐一手操持,哪里有不好的道理。于是许瑜乔暂时放过了程禾,端坐在桌前老实吃饭。
周琤压着声音对程禾说:“辛苦你大过节还跑一趟,多吃点。”
程禾没有料到周琤会和自己搭话,她僵住身子笑了笑。
“你怎幺连我都怕。”周琤这句话压得极低。
呵呵呵,最担心就是你。
“好了,不逗你。”
得了周琤的放过指令,程禾如释重负地继续小心翼翼地专心吃饭。
程禾吃饭不忘擡眼看吴雨萱,见吴雨萱的眼神没有之前的冷冽,松了口气,今天确实受罪,但愿今天早日结束,明日早日来到。
周嫒心情不错,和吴雨萱有说有笑,脸颊的梨涡一直挂在脸上。
姥爷吃饭不爱说话,反倒他的儿女喜欢热场。
这饭吃得一会安静一会热闹。
吴姥爷快八十了,他干瘦的胳膊尽力地抓紧碗筷吃饭,他不断眯着眼睛看向程禾,然后仿佛累了一样出神,他在回忆着什幺。
姥爷吃饭慢条斯理,他一吃完,大家就该散场了。
周瑷在吴雨萱的眼神示意下,对姥爷说:“姥爷,这几年我见您的次数都少了,但我一直很想您。”
周瑷拿出一串平安福和珠串。
“大师开过光了,姥爷喜不喜欢啊?”
姥爷接过一串平安福,盯着平安福说:“我们小瑷用心了,姥爷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吴姥爷将手伸进缎面的黑色大褂的兜里,取出一个大红包塞到周瑷手里。
周瑷有,周琤也有,显然姥爷还把兄妹俩当小孩。
吴姥爷拿出另一个红包,朝周琤挥了挥手,周琤立刻绕出椅子,走到姥爷身边接过红包。
姥爷将红包放到周琤手心,还耳提面命地嘱咐了他几句
好一幅和美的画面,程禾在角落里,和所有人一样望着周琤和姥爷。
吴姥爷不忘每一个人,现在轮到许瑜乔和丈夫吴瑞了。
周琤回到座位,红包还没焐热,就塞到了程禾背后的包里。
可能是心虚,周琤想说点什幺转移注意力。
“二舅家的小子估计要遭殃了”。
程禾往后靠,小声地问:“为什幺,怎幺了?”
“吴璋中秋和同学去旅游,聚会没来,自然红包就没有,二舅就他一个儿子,心里不舒服,不能对着老子抱怨,只能对着小子发火了。”
“啊,还挺热闹。”程禾从吴雨萱对自己的态度猜测这个家的氛围可能会有一点怪,听哥哥这样说,看来还挺有寻常人家的温馨。
“呵呵,二舅发火,至少断那小子半年口粮,并且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琤补充了细节后,程禾决定收回刚刚的温馨猜测,看来她们几兄弟姊妹是一个性子。
四周安静下来,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周琤发给程禾的消息:“家里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吧,姥爷活不了几年了,大舅是前姥姥的孩子,二舅是私生子,三舅是现姥姥的孩子,二姨也是私生子。”
程禾觉得自己还是夸这个家太早了,怪不得自己的亲妈“怎幺怪”“怎幺别扭”,看来还是原生家庭的“锅”。
“这个家还挺复杂的哈,那董事长是?”
“哦,‘董事长’和三舅是姐弟,都是现姥姥的孩子,也算嫡道。咱姥姥是续弦,大伯还是可以发卖所有人。”
周琤在说些什幺?
程禾没有理解周琤在说什幺,缓缓打了一个问号:“?”
“哥,你说的话,是什幺秘辛吗?”
周琤还自以为幽默一下,原来小禾不上网的吗?
“嗯,没事,你当我胡言乱语吧。”
周琤撤回一条信息。
程禾还在试图理解周琤的信息。
姥爷突然对着暗处正在处理信息的程禾招手,程禾完全没有注意到吴姥爷的动静,还是吴雨萱的怒喝才唤回他的思维。
吴雨萱吼道:“小禾,爷爷叫你呢!”
程禾擡头,发现大家直勾勾地看着她,程禾赶紧说:“爷爷,我不是您的子孙,我只是来送文件的助理。”
吴雨萱紧锁眉头,周琤拍了一下程禾说:“去爷爷跟前吧。”
程禾艰难地踏出步伐,所有的目光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程禾尴尬地咧嘴。
姥爷睁开了被眼皮遮挡的眼睛说:“见者有份,今年22了吧!和他们差不多大,今年有缘分,正好我少了一个孙子没来,刚好给你。”
程禾没有立刻接过,反而指了指自己说:“真的可以收吗?”
吴雨萱三步并两步走到程禾身边,立刻接话:“爷爷给你,你就收下。”
程禾点点头,从吴姥爷手里接过红包,对吴姥爷轻轻半鞠躬说:“谢谢您。”
吴姥爷点头微笑,并没有多做寒暄。
程禾呆呆地问吴雨萱:“老板,收了爷爷的红包还给加班费吗?”
吴雨萱被惊得说不出话,心里觉得程禾竟然就这点格局吗?随后敷衍说:“有有有,我亏待过你吗!说这话。”
“哦哦哦,谢谢老板。”程禾得到确切的答案,回到座位,打开包放大红包,然后就发现包里已经躺着一个大红包了。
程禾立刻警觉地看向周琤,周琤心虚地不看向程禾。
程禾好意思要吴雨萱的钱,但周琤的钱,她确实没有收的理由,她在桌下取出红包,放在周琤的腿上。
周琤又把红包放在程禾的手中,并发信息说:“我没带包,露出一截红色会破坏我的穿搭,你先替我收着,改天给我。”
“哪有改天,而且我不能也是你的助理吧。”
“不管。”
程禾突然发现周琤也有点无理取闹。
“周琤,你今天怎幺老玩手机!”
周琤擡头一撇,是独子没拿到红包的二舅,二舅一直就是这种争风吃醋,上纲上线的性格。
程禾茫然地擡头,她不知道对方是哪位亲戚。
对方不仅给周琤挑刺,还瞪着她,她惹他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