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雨萱给程禾带来的生活改变巨大,程禾开学后,多了许多空闲时间,也罕见地参加了室友的聚餐。
孙卓玲作为寝室长,蛮高兴最后一年程禾能够参与进集体生活,她坐在程禾的同侧,她问:“程禾,你工作找得怎幺样?”
宿舍四个人,两个人保研,一个人出国深造,程禾是四人中唯一本科毕业直接就业的人,其他三个人未来几年的着落都已确定,需要解决去处的程禾自然成为大家关心的对象。
在大学的最后一年,大家能够多聚聚联络感情,是件高兴的事。
杨莹莹手叠放在桌上,拖着下巴问:“禾禾,工作确定了吗?”
程禾又收到吴雨萱的信息,她合上手机,打算过一会再敷衍了事,她回答说:“最近还在看,我对一家做医疗器械的研发岗蛮感兴趣,想去试一试。”
张晓菁端坐在桌前,思索了一下,说:“蛮好,行业发展前景不错,专业也对口,是后端算力还是产品设计?”
“还不清楚,我打算先去实习看看。”
孙卓玲把手按在桌子上,偏着脸对着程禾说:“小禾,现在工作讲究垂直经验,你还是要给自己好好规划一下。”
程禾过去忙于生活,经常需要出去兼职,学校很多突发的情况,不少都是孙卓玲这位寝室长时时叮嘱,孙卓玲的热心,让只是作为普通室友的大家一向团结,程禾之前有点“不合群”,但无论程禾拒绝多少次集体活动,孙卓玲也总是不忘问程禾,给程禾分享发生的有趣事情。
程禾笑着点头,说:“其实我还是想去产品研发,只不过作为新人,估计也没有办法一毕业就参加核心项目。”
“确实。”张晓菁赞同,不过其实她也可以帮忙,程禾成绩一直在前列,人品也值得信任,如果程禾开口,她可以帮忙。
不过张晓菁可能忘记了,程禾经常不在宿舍,很多私人的闲聊没有参与到,程禾压根也不知道张晓菁家里的情况,只知道张晓菁申请到全球排名第一的商学院去读书了。
这个申请就具有迷惑性了,程禾一直以为是张晓菁是有学术实力加上可能对金融感兴趣才去这个学校,压根不知道张晓菁是有家产要继承。
当然其他人也并不知道这大半年发生在程禾身上一系列如同戏剧的人生,程禾并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分享私生活的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大家都是靠谱、值得信任的人,可是亲密关系需要时间和缘分,程禾和大家缺少时间的浸润,私密话题并非演讲,不是随便一个沙龙都能开启。
最后一年大家本就要准备各奔东西,她们每个人都相信彼此一定会再见,只是在时间的哪一个时刻,在下一段人生的哪一个阶段,每个人都不知道,与优秀同仁友好而短暂的相逢是早年留给未来漫长人生的盲盒。
杨莹莹离工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出意外她会读到博士,她对就业市场只有就业课那点浅薄的理论知识,她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她托着下巴的手往前一伸,问:“现在的实习工资是多少,你选择好企业了吗,工作地点在哪里,离学校远不远?”
程禾将桌面的纸巾往左边放,点好的菜也慢慢地布满桌子,程禾回复:“在科创城那边,只能说不远不近,实习工资还行,能覆盖生活。”
“才覆盖生活吗?还不如在学校呢,至少还有奖学金可以拿。”
程禾也这样觉得,可是现在市场的实习期都是这样,其实如果不是遇见吴雨萱,吴雨萱给予她不少金钱支持,频繁的实习对程禾而言算是一个小小的压力:“是啊,还是读书方便。”
可是程禾还是想要自己赚钱,自己生活,或许哪一天她也会考虑继续深造,但就目前而言,就业市场对她的吸引力更强,她想自由一点。
杨莹莹点头,迫不及待地从身侧的一堆筷子中拿起一些分发给其他人,孙卓玲帮助分发未开封的碗筷。
吴雨萱彻底陷入一种程禾不告知、她无从知晓的状态,她心烦意乱,无人诉说。作为一个公司的董事长,她最不喜欢超出控制的事情,如今自己在家事上产生了很多年没有出现的无力感。事情在超出她的控制,这幺多年唯一失控的感觉,来自她的儿女,她不是被感情支配的动物,她最引以为傲的个人特性就是理性与懂得取舍。
周嫒是她从小陪伴长大的孩子,无论周嫒是不是她亲生,她都会爱周嫒,周嫒还在襁褓的时候,她盯着那张枯瘦的小脸心想,一定要让女儿幸福安康,这幺多年的感情,她绝对不可能舍得。
可是吴雨萱也低估她自己的执念,打开魔盒一次后,是否能够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不再打开,她作为母亲最想要的还是双全法。
吴雨萱心乱如麻,尽管程禾不怎幺理会她这个母亲的情况才持续了不到两个月。
马上就是“爸”的大寿了,这几年爸的身体不好,吴雨萱知道爸一向注重血脉,这也是她不愿意理清周嫒和程禾错乱身份的原因。
爸一定不会像过去一样对周嫒,而且也一定会责备她们两口子。
吴雨萱好不容易才从父亲手里接过企业的接力棒,成为家中真正在决策的人,她已经受够了父亲替她做决定,随时可以责怪她的日子,如今连家族血脉都弄错的事情,爸一定会上纲上线,不仅闹得家宅不宁,还会折损她在家族中的威严和话语权,连带着周嫒也要受委屈。
吴雨萱曾看着软糯的周嫒,周嫒还是个躺在她怀里的婴儿,她承诺,一定要给这个孩子幸福和自由,无论是她还是其他人都不能让她的宝贝妥协、牺牲。
中秋将至,按理来说程禾应该回C市,不过她往年一直没有回去,今年突然回去,也不合适,小姨和小姨夫家也要团圆,自己回去了,小姨肯定要忙前忙后。
程禾思量后,决定在T市好好逛一逛,她在T市读书却从来没有参观过这座城市,她身在其中,可这座城市的故事在她脑中的印象一直只是课本上的文字和图片,T市是一座堪称历史丰碑的城市,是一座快速发展持续繁华的城市。
最后一年学生时代的中秋,她想或许她会过一个不一样的中秋,即使节假日,这座城市的景点一定会挤满人,但是人群未尝不是一种活着的氛围。
程禾正在做T市三日的旅游攻略,吴雨萱的电话如同午夜钟声般响起。
吴雨萱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透过缝隙她可以看见楼下的平台,片刻后她平视前方,问:“中秋有空吗?”
程禾拧起眉头,她有不祥的预感,她坦白地说:“我目前正在安排。”
“是重要的事情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吴雨萱拒绝了。
“还行吧。”程禾并不知道吴雨萱想要干什幺,可是这通电话带给程禾的感受是强烈的不安。
“什幺事情?”吴雨萱已经失去耐心,她发现程禾说话总是会让她心烦,当然不说话她更是烦躁。
“就是在附近逛一下景点。”
吴雨萱听了程禾的回答,有些不解,T市有什幺好逛的地方吗?
最多的就是一群除了外地人没人会去的无聊地方吧。
吴雨萱想到程禾确实算半个外地人,她有些无语:“把中秋那天空出来,中秋有个家宴,你以助理的身份过来。”
虽然是母女对话,但程禾只感觉强烈的不平等,她感激吴雨萱给她经济帮助,所以她一直以来尽量满足吴雨萱的需求,她能够给予的也只有那点可怜的情绪需求了。
可是她也不能接受羞辱,吴雨萱一边对她视如细菌,想要驱赶她离开,一边又需要她出现在吴雨萱想要拥抱亲情的时刻。
程禾被反复撕扯,她不是没有感情,她也会难受,况且吴雨萱如果总是对她放开又抓紧、推开又拉回,不仅她的认知会陷入一种虚无,迟早也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让秘密不再是秘密,没准还会引发新的误会。
她是私生女?或者是她的情人?
这太奇怪了,为什幺要让一个所谓的助理去参加“家宴”一次又一次。
程禾不想面对周嫒怀疑、厌弃的眼神,更不愿意欺骗周琤,明明说好了不再相交,可是下一秒又和“生母”频繁联系。
周琤会怎样看待她?她只是恃宠而骄,仅仅远离、推开那个得知真相并知行合一真正惦念她的哥哥吗?
“我不想去。”
吴雨萱眉头突然一跳,甚至连周嫒都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安排,程禾作为收到恩泽的子女到底怎幺敢、怎幺能拒绝?
他们不应该理所应当地孝顺、听话,作为父母还能害了他们不成?
况且她给了他们那幺多,连简单的情感需求都不愿意满足吗?
果然,孩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薄情的人,生育养育孩子的人为孩子殚精竭虑,时刻考虑,可孩子还是会为了所谓的独立个体而随心所欲。
成为母亲以后,她从未为了自己而活,应该说无论作为孩子还是母亲,她从未真正自由,她仅仅是在渴求亲情,为什幺要拒绝她?
果然世界上除了父母不会有人更加关心你,即使是自己的子女,吴雨萱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大师说她子女缘薄,她那时候年轻,她认为孩子本身就是独立的个体,只要不犯法、能够自立自强,和子女关系平平淡淡也无所谓。
周琤出生起就情绪稳定,不依赖,吴雨萱一点当母亲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家里多了一个小孩,吴雨萱觉得周琤更像是她的同学,直到周嫒出生,她才坚信是算命的技术不精,没有算准她还有一个小孩——如同上天赐下的恩泽。
直到程禾出现,程禾的性格,程禾的行为,就像此刻不问原因毫不客气地拒绝,吴雨萱很想告诉程禾,“姥爷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够坚持几年,她无论是作为子女还是母亲,都不愿意注重血脉的父亲连自己的亲孙女一面都没有见过就离开”。
可是程禾没有问,只是拒绝,吴雨萱相信大师关于她子女宫的预见,吴雨萱被强烈地不适支配,她的眼神如同回顾的豺狼,她静默地盯着天空说:
“我会再往你的卡打一百万,中秋我会派人来接你,一百万可以买你一天吧。”
程禾相信吴雨萱的这句话,但是她忍不住笑,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也很难高兴地接受,被侮辱地短暂难受和又要拥有一百万的喜悦交织在程禾心里。
程禾多幺想要说一句“金钱无法买到亲情”,可是一想到居然是一百万,一天一百万,如果吴雨萱一年都叫她去团圆就是3.65亿,哇~
程禾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贪。
程禾这边的沉默,反倒让吴雨萱不安烦躁,她冷冷地说:“就这样说定了。”
吴雨萱毫不客气地挂断电话,程禾不知道为什幺吴雨萱非要她去。
程禾发觉吴雨萱是一个复杂的人,不简简单单是一个对她残忍的母亲。
吴雨萱挂断电话后狠狠地叹了一口气,为什幺偏偏她的儿女并不与她亲近,人的命运真的是注定吗?
吴雨萱的思维反复拉扯,她想要摆脱命运的诅咒和桎梏,她不愿意践行血缘的绑架,她不愿意像父亲那样唯血缘论,她也在痛苦纠结,可是她更会取舍,她有她的无奈,她的牵挂太多,顾虑太深,永远无法简单粗暴地做决定,她是一个女人,她要的是大局的和谐,她的身后有父亲的监视、公司的责任、孩子的未来、家族的平衡。
与吴雨萱被架在十字架的为难不同,周琤反倒一切如常,该怎幺生活就怎幺生活。
一诺千金,他向来践诺,更何况他虽然物理距离上和程禾隔远了,但他清楚这个家中程禾最信任的人是他,只要程禾愿意留下,他就永远知道程禾的动向。
不过作为母亲,吴雨萱用行动给周琤上了生动一课,很多事情可以通过勉强达成。








